《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8、茶余饭后 宁

　　宁州城那场连绵了月余的暴雪，终于停了。
　　久违的冬日艳阳刺破厚重如铅的云层，金铲铲地洒在城南最热闹的“醉仙居”茶楼前。
　　屋檐上的残雪化作晶莹的水珠，“吧嗒吧嗒”地砸在青石板上。但这细微的滴水声，却怎么也盖不住茶楼那沸反盈天、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
　　往日里的愁云惨淡、连一碗粗茶都得掰着铜板算计的客商和百姓，今日竟将这上下两层楼挤得水泄不通。升腾的茶雾中，每一个人都脸上都挂着一种大快人心、却又心有余悸的亢奋。
　　“啪——”
　　大堂正中央，一名走街闯巷的说书老翁猛地一拍惊堂木，浑浊的眼底满是亢奋的红光：“列为看官！您且回想回想，昨夜子时，林家后街那突如其来的走水铜锣声，是不是震得人三魂七魄？”
　　“可不是嘛！”底下立刻有个披着破羊皮袄的脚夫扯着嘶哑的嗓子应和，“我还当是北狄的蛮子骑兵打进城了！谁曾想，今儿一早出门，我的个乖乖！永安行那朱漆大门上，竟贴了手臂粗的封条！林家那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耀武扬威的狗腿子，全戴着几十斤重的铁枷，像串秋后的蚂蚱似的，被玄甲军压去了北山石场！”
　　“谋逆通敌啊！这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一个酸腐秀才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却难掩大仇得报的痛快，“这林家仗着宫里那位贤妃娘娘的势，在咱们宁州作威作福多少年了？囤积奇居，逼死了多少无辜百姓？如今可好，那贪墨的六万石军粮，连本带利全给吐出来了！”
　　听到“六万石军粮”这几个字，靠窗的一桌，几个显然是知情者的粮商伙计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掌柜，左右警惕地看了看，压低身子，神秘兮兮地凑向桌子中央：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真当林家是乖乖把粮食交出来的？大错特错！我听守门当差的表兄说，昨夜裴大将军搜查林府时候，那真是险象环生，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啊！”
　　众人的胃口瞬间被高高吊起，纷纷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
　　“那林老狗狡兔三窟，早把粮草化整为零，分别藏到城外七十二家隐秘的黑货栈里。那些地方认印不认人，且都配着送命的暗语！”掌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敬畏的战栗，“听说当时，林家那份唯一能够对上号的底单，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七十二家货栈，只要官军搜错一家，稍有差池，林家蛰伏的死士，就会立刻点火烧粮！到时候，前线的将士和咱们宁州全城百姓，全都得去喝西北风等死。”
　　“那后来呢？既然底单都没了，粮怎么就一粒不少地收回来了？”有人急不可耐地拍桌追问。
　　“神就神在这里！”掌柜的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横飞、双眼放光，“听说裴将军新收了一位幕僚首座！是个年纪轻轻的、如仙一般的清瘦公子！这位沈先生，简直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他猛地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霍然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今晨寅时，天还没亮透，裴将军府的朱门大开。七十二骑杀气腾腾的玄甲精锐，牵着七十二匹战马，在风雪中一字排开！那位沈先生，左手受了极重的伤，还缠着渗血的白布，就那样迎着刀子般的风雪，傲然立于高阶之上。”
　　“他手里没拿一张纸，没看半个字！只凭着昨夜扫过一眼那底单的惊人记忆，竟在满天风雪里，当场点将！”
　　茶楼里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个雪中点将的沈首座。
　　掌柜学着想象中那位青衫公子的清冷姿态，拔高了沙哑的嗓音，激昂道：“甲字三号印，去城南聚源号，暗语：三尺冬雪压轻松！”
　　“丁字六号印，去城北隆庆栈，暗语：风过狼牙不见血！”
　　“辛字九号印……”
　　“一口气！整整一口气啊！七十二道要命的印鉴，七十二处隐秘的方位，七十二句晦涩的暗语！这位沈先生背得行云流水，一字不差！他每报出一处，便有一名玄甲铁骑接力印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七十二处贼窝被同时连根拔起！林家的暗装甚至连怀里的火折子都没有来得及摸出来，那六万石新粮，便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地落进了咱们官仓的口袋里。”
　　“轰——”
　　沉寂了一瞬的茶楼，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狂热喝彩声。有人激动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有人端着茶狂笑，更有人曾被林家逼的家破人亡的百姓，捂着脸嚎啕大哭。
　　“好一个幕僚首座！好一个过目不忘的沈先生！”
　　“听说这位神仙般的人物查出这泼天大案，只用了一天一夜！钱粮库里那些摸了半辈子算盘的老账房，全都心服口服地跪在雪地里磕头拜服！”
　　“天不亡我宁州！有了这样的文曲星辅佐裴将军，咱们北境的军粮有着落了！咱们老百姓，终于有活路了！”
　　……
　　市井的狂热与崇拜，如长了翅膀的飞鸟，迅速飞越了宁州城的大街小巷。
　　而他们口中奉若神明、智近乎妖的“文曲星”沈长青，此刻正静静地坐在裴府最轩昂、守卫最森严的“听风苑”内。
　　这里曾是裴衡渊最宠幸的幕僚居住之所，如今，成了沈尔嫣的府邸。
　　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暖，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极品沉香，那股宁静雅致的香气，一点点驱散了她骨血里残留的风雪寒意。
　　沈尔嫣半靠在铺着雪狐的软榻上。府里医术最高明的军医正跪坐一旁，满头大汗、双手微颤地用被火淬过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挑破她右手上那些因烧伤而化浓的可怖焦泡。
　　十指连心。那钻心的剧痛，让沈尔嫣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更显透明，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喊出一声痛，甚至连清秀的眉头都不曾蹩一下。她那双黑白分明、清冽如泉的眸子，正平静地看着侯在堂下、局促不安的两个人。
　　王大锤和王老哥。
　　两人已经被洗刷干净，换上了裴府一等管事才能穿的体面绸衫。可此刻，这两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却死死地跪在厚重柔软的波斯毯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刚才从街上采买回来，满耳朵灌进去的，全都是“沈首座雪中点将、智斩林家”的传奇。他们怎么也无法将那个在破庙里和他们分享带泥的烧鸡吃、冻得瑟瑟发抖的落魄流民，与眼前这位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连杀神裴大将军都要礼让三分的“沈先生”联系在一起。
　　“大锤哥，王老哥。地上凉，起来吧。”
　　沈尔嫣轻轻抬了抬那只刚敷上清凉金疮药、包得像雪白粽子一样的手。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却烧了初见时那份可以伪装的怯懦，多了一份上位者悲悯而从容的气度。
　　王大锤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砰”地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响头，声音直打颤：“沈……沈大人！草民不敢！草民万死，当初在破庙里有眼无珠，竟敢跟大人称兄道弟……”
　　“王大锤。”沈尔嫣出声打断了他，清冷的语气微微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强忍着手上的剧痛，缓缓撑着软榻站起身。那单薄的青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拂动。她步履沉稳地走到两人面前，亲自弯下腰，那只完好的手，不容抗拒地、稳稳地将王大锤和王老哥从地毯上托了起来。
　　“我叫沈长青。”
　　她直视着这两个粗汉写满敬畏与惶恐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其事，仿佛在许下一个千金之诺：“那只掉在泥水里的鸡腿，实实在在救过我的命，那半个时辰在林府外不顾生死的相托，全了我今日的谋划。”
　　沈尔嫣松开手，转身看向窗外那轮刺目而温暖的冬日骄阳。那张清绝冷艳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卸下所有防备与算计且真实的浅笑。
　　“从今往后，在这北境，只要有我沈长青一口热饭，二位兄长便绝不会再尝半点风雪。这将军府的管事，你们当得起。去吧，去账房领属于你们的对牌。以后这听风苑的门庭，由你们，替我守着。”
　　王大锤与王老哥听着这番话，眼泪再也绷不住，扑簌簌地砸在地毯上。两个大男人哭得不能自已，深深地弯下腰做了大揖，哽咽着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沈尔嫣独自立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被白布层层包裹的手，又抬起指尖，轻轻抚上脖颈处那道已经结痂的暗红色剑痕。
　　这一切，不过是她死局重生的第一局。
　　她不仅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命，还堂而皇之地、以无可替代的姿态站到了裴衡渊的身边。
　　但这把名为“权力”的刀，太锋利，太淬骨，也太冰冷。
　　她必须忍着鲜血淋漓的痛处，将它握得更紧、再紧一些。直到有朝一日，她能用这把刀，劈开那座令沈家满门覆灭、埋葬了她父兄的京城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