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10、拨云撩雨试青锋 宁

　　宁州城连日来的积雪化了七分，那股子湿冷的寒意，却比大雪纷飞时更沁人骨髓。
　　裴府，白虎节堂后殿。
　　裴衡渊随手将一份沾着干涸血迹的密报扔在紫檀案几上。他身上那套玄色重甲尚未褪去，凌厉的眉宇间带着连日布防的深深倦意与挥之不去的浓烈煞气。
　　“还有何事？”他微微掀起眼皮，冷冷瞥了一眼单膝跪在下首的暗卫阿大。
　　这影子般没有感情的杀手，今日汇报完军情后，竟破天荒地没有立刻隐入暗处，反而脊背微僵，露出一丝迟疑与古怪。
　　“禀将军，”阿大将头垂得更低了，声音虽保持着往常的没有起伏，可那用词却怎么听怎么透着股诡异的紧绷，“城中……确切地说，是府里的下人中，这两日生出了一些关于沈首座的流言。”
　　裴衡渊正端起粗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薄唇轻启：“说。”
　　“前几日，王大锤那两个蠢货自作主张，带沈首座去了城南最大的妓院。”阿大敏锐地感受到主子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后背一凉，语速陡然加快，“但沈首座不仅没有叫任何姑娘伺候，反而……不仅动刀子恐吓了倚红楼的头牌，还极其厌恶地表示，自己对女子之躯毫无兴趣，甚至觉得……作呕。”
　　裴衡渊微微眯起了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单薄少年。那人总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宽大的衣裳里，扣子系到最上一颗，连修长的脖颈都捂得密不透风；那人明明有着比江南女子还要细腻白皙、毫无瑕疵的肌肤，却偏偏长着一副六亲不认、杀伐果断的修罗心肠。
　　“毫无兴趣？”裴衡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而危险的冷笑，修长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他是个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少年郎，既不爱红粉温存，莫非还是个修闭口禅的苦行僧不成？”
　　阿大的头几乎要埋进地砖里，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视死如归的艰涩：
　　“王大锤酒后失言……说、说沈首座清心寡欲，且对女子避如蛇蝎，恐怕是……是有断袖之癖。而且，王大锤还向旁人暗示，沈首座之所以甘愿留在苦寒的宁州殚精竭虑、连命都不要，全是因为……因为倾慕将军您。”
　　“咔嚓。”
　　裴衡渊手中那只坚固的粗瓷茶盏，竟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尖锐的碎瓷片，四下飞溅在玄色的冰冷铁甲上，他却像毫无知觉的石雕一般，纹丝未动。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窒息寂静。阿大连呼吸都死死屏住了，浑身肌肉紧绷，生怕这位活阎王下一秒就拔出横刀，把那个胆敢觊觎他美色的疯子书生给活劈了。
　　然而，预想中雷霆万钧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裴衡渊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随手掸去甲片上的水渍和瓷屑。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底不仅没有暴起的杀意，反而跳动着一种近乎野兽盯上猎物般的兴奋与深沉探究。
　　断袖？为了他？
　　裴衡渊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浑厚低沉，带着胸腔的震动，在空旷幽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难怪……难怪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每次见他，虽然嘴上说着恭顺漂亮的话，身体却总是本能地紧绷防备；难怪在钱粮库那夜，他宁愿自己发狠拿刀割破手指，也不愿让自己触碰、掐着他的脖颈。
　　原来那层孤傲和清冷的不屈底色下，藏着的竟是这种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去听风苑。”裴衡渊大步跨出殿门，猩红的大氅在寒风中翻滚如血色的暗云，留下冷酷的一句，“本将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算无遗策、胆大包天的沈先生，心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坏账。”
　　……
　　听风苑内，地龙烧得极暖，瑞脑香的气息清幽绵长。
　　沈尔嫣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案前，左手艰难地翻阅着新造的厚重军饷名册。她右手的烧伤虽然结了难看的血痂，但稍微一动便牵扯得钻心剜骨地疼。她正全神贯注地盘算着如何将周边两座荒废的铁矿重新启用、炼制兵器，丝毫没有察觉到，房门被人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一股裹挟着北境风雪与铁血杀伐的冷锐男香，突然毫无预兆地、极其霸道地侵入了她绝对防备的私人领地。
　　沈尔嫣猛地回头，刚要厉声呵斥，却直直撞进了一双深渊般、带着极具侵略性审视的黑眸里。
　　“大、大将军？”沈尔嫣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行礼。却因为坐得太久，气血不足，身形微微一晃。
　　就在她即将跌回椅子的瞬间，一只带着粗糙老茧、滚烫而有力的大手，极其强势却又意外精准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侧，将她稳稳地按回了圈椅中。
　　“沈首座为我北境呕心沥血，这些繁文缛节的虚礼就免了。”
　　裴衡渊没有退开。他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单手撑在书案边缘，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俯倾，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将沈尔嫣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困在了他的坚实臂弯与冰冷椅背之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尔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惊人热力，近到她甚至能闻到他玄甲上残留的淡淡茶香和属于成年男子那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沈尔嫣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如铁，连呼吸都停滞了。她的后背死死贴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名册的边缘，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大将军深夜造访，可是前线军情有变？”她强压下心头如擂鼓般震耳欲聋的慌乱，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冷沙哑，不露一丝女儿家的破绽。
　　“前线无事。但本将的心里，却生出了一桩极其有趣的疑案。”
　　裴衡渊低沉暗哑的嗓音就在她头顶危险地响起。他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像是一把剥皮的刀，一寸寸扫过沈尔嫣那张毫无血色的精致脸庞，划过她紧紧抿起的苍白薄唇，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了她那包裹着严实绷带、遮掩住喉结的脖颈上。
　　他忽然伸出手。那带有粗糙薄茧的指腹没有去碰她受伤的右手，而是极其突兀、带着几分狎昵地，轻轻搭在了她那只完好、细腻如玉的左手手背上。
　　沈尔嫣好似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本能地想要立刻抽回手。
　　但裴衡渊的力道却大得不容反抗。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顺着她的手背，指腹若有似无、带着某种隐秘暗示般地滑过她纤细脆弱的腕骨，引来一阵战栗。
　　“将军！”沈尔嫣猛地抬起头，清冷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丝被触碰底线的薄怒与恐慌，“您这是何意？！”
　　“本将听闻，沈首座前几日在倚红楼，不仅对那些千娇百媚的头牌姑娘不屑一顾，还险些为了个妓子拔了刀？”
　　裴衡渊看着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炸了毛的漂亮幼猫，眼底的玩味与狩猎的兴致更浓了。他非但没有退开半步，反而将俊朗冷酷的脸庞凑得更近，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纠缠。
　　“怎么？这宁州城最拔尖的红粉，都入不了沈首座那双清高的眼？”裴衡渊的声音低沉得带上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危险沙哑，“还是说……沈首座这双算计天下的眼，看的根本不是什么红粉骷髅，而是……别的什么人？”
　　轰——！
　　沈尔嫣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劈得她头晕目眩！
　　她瞬间明白了裴衡渊话里那层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意！王大锤那个口无遮拦的蠢货，究竟在外面胡说八道了些什么要命的话？！裴衡渊这是……这是把她当成有那种断袖癖好的人，而且，还以为她不知死活地觊觎他？！
　　愤怒、难堪的屈辱、夹杂着女儿身随时可能暴露的致命恐慌，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沈尔嫣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但她绝不能退！此时若是表现出寻常女子的羞愤与娇怯，必定立刻被这头敏锐的孤狼察觉；若是极力慌乱辩解，反而更显得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沈尔嫣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那双原本清冷慌乱的眸子，在摇曳的红烛下，突然不可思议地褪去了所有的怯懦与抗拒，化作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心惊的幽寒深渊。
　　“大将军既然听到了外头那些无稽的流言，又何必跑来明知故问，自降身份。”
　　她不仅没有再拼命挣扎，反而停止了僵硬的后仰。沈尔嫣微微抬起线条优越的下巴，毫无惧色地迎着裴衡渊那充满侵略性与试探的目光。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缓缓扯出了一抹极其冷艳、甚至带着几分疯狂挑衅的笑。
　　她那只被裴衡渊死死按住的左手微微翻转，竟反客为主地、用冰凉如玉的指尖，极其缓慢、极具挑逗意味地划过裴衡渊满是粗糙老茧的掌心！
　　裴衡渊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强悍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竟被这微凉的触感惹得本能地绷紧了。
　　“草民确实厌恶那些软绵绵、毫无用处的脂粉。”沈尔嫣直视着这位权倾北境、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声音沙哑，却字字如淬了毒的刀，带着一种疯子般的狂傲与露骨的野心，“草民眼里看的，心里求的，从来只有绝对至高的权力，和能够手握这权力、俾睨天下的那个人。大将军的刀有多锋利，草民的眼便看得有多深。若将军觉得，这份心思越了界……”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越发森冷、妖冶：“那将军大可现在就毫不留情地捏碎草民的手腕。不过，捏碎了这只手，谁来替将军应对京城那帮即将咬上门的疯狗？将军，舍得吗？”
　　裴衡渊被她这反向的将计就计、甚至反将一军的狂妄震得心头微震。
　　眼前这个单薄羸弱的少年，不仅没有被他恐怖的气场压垮求饶，反而像一条艳丽且剧毒的曼陀罗蛇，顺着他的试探毫不犹豫地缠绕了上来，冷冷地吐着致命的信子。那种不加掩饰的勃勃野心和对强者的极致贪婪，远比普通的“断袖之情”更加危险百倍，也更加……致命地吸引人！
　　两人死死僵持着，极近的距离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烈火在噼啪作响，一触即燃。
　　良久。
　　“哈哈哈哈哈！”
　　裴衡渊突然猛地抽回了手，仰起头，爆出一阵雷鸣般狂放的大笑。他站直了身躯，退开半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好！好一个胆大包天的沈长青！”裴衡渊看着她，眼底的试探与防备彻底化作了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极致的赏识，“只要你能替本将死死守住这北境的铁血基业，你心里想求什么，本将都可以纵着你！”
　　说罢，他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封烫着暗金龙纹的密折，“啪”地一声重重掷在沈尔嫣的紫檀书案上。
　　笑声瞬间收敛，裴衡渊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如铁，透着浓浓的杀机：“你刚才说得对，京城的疯狗咬上门了。林贤妃在御前哭诉喊冤，御史台那帮只会摇唇鼓舌的言官，联名参了本将一本‘骄横跋扈、草菅人命、贪墨军粮’。由当朝正三品御史大夫卢长风亲自带队的‘巡察使’，带着两百御林军将士，三日后便要抵达宁州城。”
　　裴衡渊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充满信任与考验地看着沈尔嫣：“沈首座，你准备怎么捏碎这帮京城来的、自诩清高的硬骨头？”
　　沈尔嫣垂眸，静静看了一眼那封象征着皇权压迫的金漆密折，刚刚被撩拨得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慢慢归位。
　　她重新拿起了那支饱蘸朱砂的紫毫笔，清绝的眼神中恢复了那种算无遗策的极致冷硬与掌控。
　　“御史大夫卢长风？”沈尔嫣冷嗤一声，满眼不屑，“不过是个只认死理、不知变通的账房先生罢了。既然他大老远跑来要查账，那长青便给他准备一本……能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宁州城的绝世好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