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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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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陌逢当晚没能睡着。
不是寨子里的床太硬,也不是山间的虫鸣太吵。就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他索性坐起来,摸出手机看白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风景,建筑,老人,孩子——
然后他划到那张脸。
山禾坐在石阶上,微微仰着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镜头里的少年干净得像山泉水,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抿着。
陌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明天要是再遇见他,得多聊几句。他想。
第二天一早,旅行团安排去参观寨子里的银饰作坊。陌逢跟着走了半程,趁导游不注意,悄悄溜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脚步很自然地往昨天那条巷子走。
石板路湿漉漉的,昨晚大概下过雨。两边是木质的吊脚楼,偶有炊烟飘出。陌逢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假装拍照。
然后他看见山禾。
少年还是坐在那个位置,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衫,膝头还是那本语文书。像是从来没动过,像是专门在等谁。
听见脚步声,山禾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陌逢心跳漏了半拍。
“又见面了。”他走过去,笑着蹲下,“怎么天天坐这儿看书?”
“这里凉快。”山禾答得很轻,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你……今天没跟团?”
“溜出来了。”陌逢眨眨眼,“反正那些银饰也没什么好看的。”
山禾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陌逢在他旁边坐下来。石阶有点凉,但挨着少年的地方似乎暖和一点。他能闻到山禾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像是山里的野薄荷。
“昨天那颗糖,吃了没?”
山禾点点头。
“好吃吗?”
“……甜。”
陌逢笑了。他从兜里又摸出一颗,还是那种水果糖:“再给你一颗。”
山禾伸手接过来,这次指尖相触的时间比昨天长一点。陌逢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凉,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
“你们寨子……”陌逢看着四周,“真的没人出去过?”
山禾垂下眼:“有人出去过。”
“然后呢?”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陌逢愣了一下。
山禾没再解释,低头翻开语文书。书页里夹着一片压干的枫叶,红得像血。
“你学语文,喜欢哪篇?”陌逢找话。
“《氓》。”山禾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陌逢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是《诗经》里的句子。他笑起来:“你还看这个?我高中那会儿光顾着打游戏了。”
山禾抬眼看他,眼睛里有极淡的笑意:“你现在也像打游戏的。”
“啧,瞧不起谁呢。”陌逢装出生气的样子,但嘴角压不住,“我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
“什么大学?”
陌逢报了个名字。
山禾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学校,在课本上见过,离这里很远很远。
“你以后想考出去吗?”陌逢问。
山禾看着那片枫叶,过了一会儿才说:“想。”
“那就好好学。”陌逢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定以后能在外面遇见你。”
山禾没躲,任由那只手落在头顶。
他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指。刚才递糖的时候,他又送了一点东西过去。情蛊需要三天才能彻底种稳,每天加一点,对方会越来越想见自己。
但这次他发现自己好像不需要蛊。
这个人坐在这里,他就已经想让他多待一会儿了。
“你……明天还来吗?”山禾问得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陌逢正要回答,远处传来导游的哨音。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明天不一定。”他低头看着山禾,“但我走之前,肯定还来。”
山禾点点头。
陌逢走出几步,又回头。山禾还在看他,身后是青瓦连绵的吊脚楼,头顶是高原纯净的蓝天。
他忽然有点不想走了。
第三天。
陌逢发烧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低烧,浑身发软,心跳时不时快几拍。导游说可能是水土不服,给他拿了点药。
陌逢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奇怪的是,明明人很不舒服,却一直在想那个少年。
想他坐在石阶上的样子,想他身上野薄荷的气息,想他说“想”的时候垂下眼睛的样子。
想得心里发痒。
傍晚的时候烧退了。陌逢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夕阳正落在山尖上,把整个寨子染成暖橙色。
他忽然很想再去那条巷子。
就看看他在不在。陌逢对自己说。看一眼就回来。
但当他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石阶上空空的,只有一本语文书放在那里。
陌逢愣了愣,蹲下来翻了翻。书里还夹着那片红枫叶。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陌逢回头,山禾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个竹筒,正看着他。
“我……”陌逢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路过。”
山禾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竹筒递给他:“你脸色不好。喝了这个。”
陌逢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是一股草药的味道,但不算难闻。
“什么?”
“退热的。”山禾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寨子里的,比外面药有用。”
陌逢犹豫了一秒,仰头喝了。
山禾看着他喉结滚动,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是最后一道。
喝下去,情蛊就彻底种好了。从明天开始,这个人会想他想得睡不着觉,会想他想得走不动路,会想他想得——
“你笑什么?”陌逢放下竹筒,莫名其妙。
山禾收起那点笑意,摇摇头:“没什么。”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夕阳一点点落下去。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峦染成淡青色。
“你明天……还来吗?”山禾问。
陌逢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痒又浮上来。
“来。”他说。
山禾没说话,只是轻轻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肩膀几乎要挨上肩膀。
暮色四合,寨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虫鸣声渐起,在山谷里回荡。
陌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只记得回住处的路上,心跳一直很快。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那个少年靠过来时,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做。
第四天。
陌逢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
今天还能见到他吗?
他愣了愣,觉得自己疯了。一个游客,对一个刚认识两天的本地小孩,至于吗?
但他还是起床,洗漱,往那条巷子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不对。
他不是那种人。
他谈过恋爱,追过人,也被追过。他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但从来没有这么——迫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催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陌逢站在青石板上,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石阶,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山禾坐在那里,还是那件蓝布衫,还是那本语文书。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朝陌逢的方向看过来。
隔得远,陌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忽然想起导游第一天说的话——
不要招惹本地人,尤其是年轻人。
陌逢没动。
山禾也没动,只是那么看着他。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野薄荷的气息。
陌逢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他想,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