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塔》陈鱼河

2、心理评估 薇塔，你很

　　“塞维女士，针对你最近一些异常行为，我们决定对你进行一次全面的心理评估。”

　　昼白灯光晃得薇塔眼前发晕，男人冷漠的眼睛、白色制服在模糊的视野中切换，令她不得已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桌子上，摆出一副具有防御性的姿态。

　　“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以便帮助我们做出准确的判断。”男人扬起一个微僵的笑容，依旧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薇塔深呼吸缓解了下不适感，“我明白。”

　　“上个月的星期二，联邦政府人口统计局副局长，也就是你的上司利亚先生，曾看见你服下一片白色药片，这个情况是否属实？”
　　薇塔急于解释：“我当时有点头晕……”

　　男人打断她：“你只需回复我是否属实。”
　　薇塔：“属实。”

　　“但我们询问过医疗中心，近三月都没有你的消费记录。这瓶药是否来源于正规渠道？”

　　薇塔：“当然，这是沙丁鱼营养片。因为最近中心城外的几起叛乱，统计局的工作异常繁忙，再加上我有囤药的习惯，如果没能及时吃饭，我就会吃几片营养片防止低血糖。”

　　男人听完转头和身旁的人交谈两句，随后提笔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下什么。

　　“上周星期四，你的同事凯瑟琳，在你用过的厕所隔间里，闻到一股劣质尼古丁的味道。你是否有吸食违禁品的行为？”

　　薇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当然没有，我记得那天水管漏水，大概是我身上喷的香水和氨气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才会被人误解。”

　　男人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企图将她脸上每个微表情都尽收眼底，“我想我们有必要提醒你，根据《联邦宪法》第三十一条规定，非法持有、吸食或注射一级违禁品，处十五日以上二十日以下的拘留，并且吸*者应到医疗机构接受戒成瘾性治疗，当然这也是为吸*者的身体考虑。”

　　薇塔神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我想你们应该也掌握了我的生活轨迹，除了统计局和我家门前的公园，我很少去太远的地方。”

　　男人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而后在纸上打了个叉。

　　“这周星期三，彩衣店销售员在你试穿衣服时，无意间瞥见你手臂上有一条红色的抓痕。她在你离开后报了警，怀疑你受到了某种未知的伤害。”

　　男人放轻声音，循循善诱道：“能和我们说说造成这道伤痕的原因吗？”

　　薇塔胡乱扯了个牵强的理由：“是吗？我并没注意到有什么抓痕，或许是我在家打扫卫生时，不小心被尖锐的桌角划伤了。”

　　男人并不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回答：“每个家庭里都有机器管家，再不济也有扫地机器人，很少会有人亲自打扫卫生。”

　　薇塔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心烦意乱地扣着手皮，“大概我就是那个例外，整理杂物会让我有一种家庭参与感和成就感。”

　　男人审视的目光垂下来，不动声色扫过她指甲边缘的倒刺，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依照流程和她握手告别。

　　两天后，评估结果公布，薇塔并没有通过心理测试。心理医生毫无根据且粗暴地认定，薇塔一系列疑似异常行为，源于养父母的意外事故。

　　上司利亚先生特意将薇塔喊到办公室：“对于塞维夫妇的事，我感到很抱歉，希望你能尽快从这场离别的阴影里走出来，半年后，医疗中心会对你再进行一次心理评估。”

　　“如果还是没有通过。薇塔，你很有失去这份工作。”

　　薇塔从梦中惊醒过来，窗外天色依旧是暗的，玻璃落地窗映着红黄绿的霓虹灯光。

　　她推开卧室门，想去厨房倒杯水喝，余光瞥见黑漆漆的客厅里一道人影。

　　尚未清醒的脑子浆糊似的炸开，薇塔浑身一激灵，往后退了一大步，背抵住墙壁上的开关。

　　啪嗒一声，灯亮起。
　　A-1003安静看着她。

　　薇塔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显然被他吓得不轻。乌暗的睫毛像蝶翅一样扑朔，原本淡色的嘴唇被牙齿咬住，摩擦到发红。

　　咬嘴唇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习惯。
　　A-1003大脑里响起一道三级警告，这个行为意味着某种心理疾病，大概是脑内器官产生病变，或者类似一种忍痛的表现。

　　薇塔并没有注意到，A-1003眼珠发沉地落在她嘴唇上，而是略带怒意的质问：“你在这站着干什么？”
　　A-1003:“没有你的同意，我无权离开客厅。”

　　薇塔情绪稍稍缓和，手指向靠近门口的一件客房，“你晚上可以在那里休息。”
　　A-1003抬起眼皮，“我不能和你一起住吗？”

　　薇塔不太情愿，“为什么？”
　　A-1003瞳孔射出一层平铺开的扇形绿光，“你的杏仁核过度活跃，这会影响你的前额叶功能，迫使你长期处于愤怒、恐惧和焦虑的负面情绪中。”

　　顿了顿，A-1003强调：“你需要陪伴。”

　　薇塔忍无可忍：“我很健康，现在请你回到你的房间去。”

　　第二天是双休日，一大早，薇塔接到利亚先生的电话，有紧急工作需要她尽快处理。
　　薇塔没来得及吃早饭，急匆匆赶往人口统计局。

　　利亚看到她眼下的一圈乌青，很抱歉地开了口：“我本不该打搅你的好梦，只是今晨警署的塞缪尔探长向我汇报，有大约二十个下等公民从三区与外城的缺口，混入了中心城区，至今下落不明。”

　　薇塔看向利亚身边站着的男人。他穿着金丝镶边的黑色制服，胸口处有个条杠星的警章，下颌线锐利棱角分明，面容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凛然不容侵犯的气势。

　　但薇塔注意到他以前可能是中等公民。因为他有一头褐色的头发，眼眸也是深棕色，有如潭水般沉静。
　　而生活在中心城的上等人，都有一头金色的头发，浅淡的琥珀色眼眸，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外貌特征是鉴别公民的最好方式，但不完全准确，有时也会存在例外。譬如薇塔的眼眸就更偏向墨绿色，因此从很小的时候，为避免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闲话，她不得不戴上可以改变虹膜颜色的隐形眼镜。

　　不过，薇塔想，他一定很优秀。
　　有部分中等公民会因突出的工绩而破格提升至上等公民，住在中心城边缘的三区。尽管他们的生活并不好过，因为潜在的歧视无处不在。

　　或许塞缪尔也会在理发时，被店员委婉询问，是否需要金色的染发剂。

　　利亚先生再度开口，打断了薇塔的胡思乱想：“接下来几天，你需要配合塞缪尔探长的工作，不过你放心，大概率只是一些枯燥的考察与情报工作。”

　　*
　　混乱是上升的阶梯。
　　这句话在塞缪尔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印证。

　　如果不是他刻意引发骚乱，将那群偷渡者逼得走投无路，薇塔不至于落入受人胁迫的险境。

　　她是真的相信了利亚的话，认为自己的工作无非是简单的群众走访。

　　塞缪尔从身上掏出配枪，神情比以往都要严肃。即便在这种紧要关头，整个人冷静到了极致，开枪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子弹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而后干脆利落地射入男人脑中。

　　温热的液体迸溅到薇塔后颈上，横在面前的匕首也脱了力，锋利的刀刃从她脖颈前擦过，留下一条浅淡的血痕。

　　一击毙命，看出来塞缪尔不仅临场反应迅速，平时的实战训练也非常出色。

　　“抱歉。”塞缪尔迅速走过来，托起薇塔发软的身体，将她扶好，“事发紧急，我只能这样做。”

　　他从没学过绅士礼仪，拽着薇塔手腕的动作近乎粗鲁，虎口因常年握枪磨出粗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痕。

　　生活在中心城区的上等人，无一例外都是吸血鬼一般的青白肤色，有时甚至能在极强的光照下散发出熠熠的宝石光泽，他们认为这是上帝赐予的礼物，象征他们高人一等的尊贵身份，尽管薇塔并不喜欢这样的“特权”。

　　她更喜欢塞缪尔的肤色，一种健康的小麦色，能让她联想到冷冽而坚韧的橄榄树皮。

　　“那个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薇塔回忆了下，从他冗长且挑衅意味十足的反叛宣言里，勉强挑拣出几句有用的信息，“他似乎是要去中央公园，寻找博尔顿公司的遗址。”

　　塞缪尔皱起眉头。
　　在那场人工智能与人类的世纪大战后，博尔顿公司的名号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禁忌。

　　“据我所知，博尔顿公司已经被彻底推翻重建，不可能存在任何危险因素。”塞缪尔作出猜测，“也许他只是在胡言乱语。”

　　薇塔并不赞同这个观点，“但不可否认的是，你失去了一个重要线索。”
　　短暂的沉默后，塞缪尔压抑着绷紧下颌线条，“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没有什么能比上等公民的性命更重要。”

　　因为这场意外，薇塔获得了七天带薪休假。
　　尽管她再三声明，这点小伤并不会耽误工作。然而利亚注视着她，淡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薇塔，听我一句劝，你现在需要休息。”

　　薇塔没再执着。
　　开玩笑，这世上能有几个人会生理性喜欢工作？

　　休假第一天，薇塔透过镜子打量伤口，所幸伤口不深，恢复速度比想象中快许多。
　　医疗机器人甚至没有进行缝合处理，只在表皮贴上一层组织胶水，一个晚上过去，那道狰狞的疤几乎看不见，淡化成一条细微的红痕。

　　不去上班的好处，就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
　　薇塔不必像刷墙一样，往手臂上涂厚厚一层腻子。否则被那些好事的同事撞见，肯定会故作夸张地捂住嘴，唯恐天下不乱地惊呼一声道：“天呐，薇塔，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当然，她也无需戴上美瞳眼镜。
　　眼珠显露出原本的瞳色来，水润深邃，一如绿色的波涛逶迤汹涌。

　　薇塔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五官精致而昳丽，既有旧世纪高加索人深邃的眉骨，又杂糅着东方人柔和的面相特征。一头缎子似的金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肤色在光线里更加霜白。

　　除了发色和肤色，薇塔与塞维夫妇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她六岁时凭空出现在中央公园，统计局调查员翻遍历年来人口普查数据，没找到任何一条和她相关的基因信息。

　　“这很奇怪不是吗？她说自己并没有六岁前记忆，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警署探员望向一旁的伊桑·塞维，“但我想，她一定隐瞒了某些重要信息，也许她和父母从中心城外偷渡进来，却因为贪玩不小心走丢了。”

　　这份猜测听上去很合理，但……
　　伊桑看着独自坐在椅子上，专心摆弄毛绒熊玩偶的薇塔。她的一部分金发被挽起，绑上红色的蝴蝶结，身上穿着蕾丝的公主裙、白色高筒长袜和方头皮鞋。

　　打扮精致又整洁的样子，怎么看也无法和东躲西藏的偷渡者扯上联系。

　　伊桑尝试着和她沟通，但薇塔始终不置一词。就在警署决定将她送出中心城外，一份令人意想不到的基因调查结果送到伊桑面前。

　　利亚耸了耸肩头，“她的基因很优秀，存在某些原始的基因序列，比如CLCNB3、GJB4，这些都可以有效应对辐射带来的肿瘤扩散问题。”

　　事实上，CLCNB3和GJB4早就在几百年前，因为容易引发心理疾病而被强行剔除人类基因。

　　为了培养健康完美的优质人类，旧世纪的上等人滥用基因编辑手段，人工培育出一大批具有相似基因的胚胎。这也导致战争来临后，人类无力应对辐射影响带来的各种基因突变疾病。

　　因此，即便明知薇塔身份来历不明，伊桑仍擅作主张和利亚隐瞒此事，并替薇塔伪造了一个全新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