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下［末世］》有杏在野

21、徐淮废城 没有火

　　没有火山灰覆盖，没有瞬间冰封，江下终于见识到地震给大地造成了怎样的破坏。
　　从荒原冻土地带一路向南行驶，越往前走，地貌越是狰狞。
　　黑灰色的岩石如巨兽的利齿从地表裂隙中刺出来，黄褐色的沙土顺着断层倾泻而下，铺成一道道诡异的滑坡带。群山像一幅被揉碎又铺平的水墨画，黑白灰的色块纠缠交错，偶尔露出一线铁锈色地层，如同泛着干枯的血光。
　　天光永远是均匀的灰白，没有太阳，没有星月，也没有云彩，仿佛这片天地早已被世界遗忘。
　　皮卡车像一叶孤舟，在崎岖荒凉的地缝间缓慢游弋。车轮碾过黄褐色的沙土路，扬起漫天的灰尘，又很快被风卷走。
　　地震把原有的公路撕得支离破碎，有的路段整块陷落，露出巨大的地裂，深不见底。有的路段被扭曲成波浪，沥青碎块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两侧。
　　江下握着方向盘，目光在远近道路之间不断切换，时刻警惕着突然出现的断崖和滑坡。他时常要停车清理出一条通道，或者沿着断崖边缘绕行十几公里，才能重新回到系统指引的方向。
　　车胎被碎石扎破过两次，他蹲在路旁用千斤顶支起车身，在刺骨的风里换备胎。同时还要提防那些偶尔从石缝里窜出来的荒原生物——大多是一些瘦骨嶙峋、眼睛泛绿的食腐鼠或四不像的怪鸟，疯狂而贪婪。
　　十几天后，地势趋于平缓，他从冻土地带转入戈壁无人区。
　　戈壁上没有路，只有江下车轮碾出的两道车辙，在昏黄的沙土上蜿蜒向前。风裹着沙粒打在车身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皮卡车的引擎在恶劣工况下发出低沉的嘶吼，油表在缓慢下降。江下看了看系统显示的地图，直线距离七百公里，实际行车里程已经拉到了一千多公里，可他到现在连徐淮城的影子都没看见。
　　江下不急，急也没用，路还是得一步一步的走，累了就回空间休息。
　　那天傍晚，他看到了狼。
　　第一匹狼出现在右前方的土坡上，孤零零的。瘦得皮包骨，脑袋低垂，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皮卡车。
　　江下减速，隔着一层挡风玻璃与它对望。
　　狼没有退让，它的后腿微微弓起，像随时准备扑上来。
　　江下按了一下喇叭，它才慢吞吞走下土坡，消失在黄沙中。
　　江下没太在意，继续驱车前行。但半个小时后，他看到了第二匹，第三匹，紧接着，远处的沙丘顶上、干枯的灌木丛后、断裂的岩石缝隙里，一对对幽幽的绿光接连亮起。
　　它们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戈壁的四面八方，起初只是七八只，后来其他狼群也循着猎物的气味，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渐渐形成一片活动的灰色潮流。它们沉默着，奔跑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沙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等到天色暗沉下来，江下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狼群的包围圈。
　　前方、后方、左右两侧，密密麻麻的黄褐色眼睛在昏暗中闪烁。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默契地收拢阵线，逼得江下不得不踩下刹车。
　　一匹四肢粗壮，格外高大的灰狼在狼群中缓缓走出，肩胛处有一道横贯背脊的旧伤疤，皮毛翻卷，露出底下灰白的硬皮。它站在皮卡车前面四五米的地方，微微偏着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评估着这个铁壳子里的猎物。
　　江下握紧方向盘，挂上倒挡，猛踩油门。皮卡车向后急退，撞开了一匹试图从侧面靠近的饿狼，车轮碾过它干瘦的尾巴，发出惨叫。狼群躁动起来，嚎叫声在空旷的戈壁上此起彼伏。
　　他又挂上前进挡，将油门踩到底，皮卡车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冲进狼群。狼群被迫散开，两匹来不及躲避的狼，重重撞在引擎盖上，又被甩到路边。但更多的狼从侧面追上来，跳上车斗，扒着车厢边缘疯狂地啃咬。
　　车外一片混乱，沙尘飞扬，狼嚎震耳。江下猛打方向盘，把车头横过来，窜上车顶的被甩了出去，随即又有更多扑了过来。
　　“砰！”
　　一头饿极了的狼猛地撞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车底传来“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啃咬声。
　　它们在疯狂撕咬轮胎！
　　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狼猛地跃上车头引擎盖，庞大的身躯压在挡风玻璃上，锋利的爪子狠狠挠着玻璃，发出极其刺耳的“吱嘎”声。
　　再待在车里，轮胎可能被咬烂，车门被撞开或者玻璃碎裂，江下就真成了铁罐头里的肉了。
　　他眼神一凛，一把抓起羊角锤，反手将短刃生存刀抽了出来，猛地推开车门。
　　寒风夹杂着腥臭扑面而来。他一脚踹飞扑上来的第一匹狼，反手一锤砸碎了另一匹狼的头骨。随即心念一动，身影在狼群扑咬上来的前0.1秒，凭空消失了。
　　狼群扑了个空，发出暴躁的呜咽。
　　下一秒，江下的身影在几十米外的狼群边缘出现。手起刀落，短刃极其精准地割开了一匹老狼的喉管，紧接着反手一锤砸断了另一匹狼的后腿。
　　血腥味在冷风中轰然炸开。
　　当周围的饿狼红着眼扑过来时，江下再次消失。他就像一个幽灵，在狼群外围瞬移、现身、收割、再消失。每一次现身都不超过两秒，绝不恋战。
　　两三次出没之后，他发现不对。
　　他找不到落单的孤狼了。
　　不仅如此，离他现身不远的地方，往往有一群狼蓄势待发，就等着他一露面，立刻扑上来。
　　是头狼在发号施令。
　　它站在狼群后方一块突起的黑色岩石上，用一声声极短的呜咽指挥狼群。每一次江下瞬移现身，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都会精准地转过来，锁住他的位置，随即低低一吼，一队狼群便如潮水般涌向那个方向。
　　江下注意到了它之后，每一次现身，他都刻意避开狼王所在的方位，在外围耐心寻找机会。无法得手就立刻退回空间，重新选择落脚点。
　　他能感觉到那匹狼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冷的，沉的，像一枚钉入后脑的钉子。
　　两具鲜血淋漓的狼尸横陈在戈壁上，还有几匹重伤的狼在地上惨嚎、挣扎。
　　饥饿，在这一刻被血腥味彻底点燃。
　　狼群原本包围阵型渐渐崩溃。几只红了眼的饿狼试着向尸体和重伤的同类靠近。
　　江下趁机瞬移回到车里，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映出的最后一幕，是狼王从岩石上跳下来，缓步走到被咬死的同类尸体旁，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脑袋，遥遥望着他的车尾。
　　那目光，幽深冰冷。
　　江下开了十几公里才把车停下，靠在座椅上缓了一会儿。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在车厢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路面。
　　车轮碾过一片碎石他没能及时减速，右后轮猛地磕在一块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车身猛地向右一歪，方向盘剧烈抖动，江下用力稳住，踩下刹车，皮卡滑出去七八米，横在了路中间。
　　他骂了一声，推门下车。
　　右后轮外侧轮胎完全瘪了，橡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金属轮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从储物栏里取出千斤顶，放下备胎，刚把千斤顶塞进车底，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鸣笛。
　　短促，低沉，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江下心中一动，抬起头。一辆白色房车从戈壁深处驶来，体型比他的皮卡大了一倍不止，车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白得扎眼。
　　这条路本来就窄，他的皮卡横在中间，房车根本过不去。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扳手，抽出千斤顶，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把皮卡往路边挪了挪。
　　房车在十几米外又鸣了一次笛，第二声明显比第一声更长、更刺耳。
　　江下又把车往里靠了靠，勉强让出一条通道。
　　白色房车缓缓驶过。车身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末日里开过的车。车窗关着，玻璃上贴了一层暗色膜。两车擦肩而过时，江下无意中从倒车镜里瞥了一眼，正好与房车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目光撞上。
　　江下只看见他的半张脸，轮廓分明，眼神冰冷。
　　车子一闪而过，他瞥见驾驶座上坐着的好像是个女人，长发，带着墨镜。
　　然后他看见了那匹狼。
　　房车后面拖着一根粗绳，绳子末端绑着狼的前肢，狼的身体被拖在戈壁的碎石和黄沙上，皮毛翻卷，血迹斑斑。那匹狼的体型硕大，若是站起来肩高几乎到人的腰部，即便奄奄一息、四肢瘫软，依然能看出它活着时是何等凶悍。
　　是狼王。
　　它的身体随着房车的颠簸在沙地上翻滚，鲜血从皮毛里渗出来，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江下站在皮卡旁，看着那条血痕从眼前延伸过去，越来越远，最终随着房车消失在灰白的戈壁尽头。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狼血。他想起那些扑向他的饿狼，想起它们撕咬轮胎时发出的啃咬声，想起他一刀割开的那匹狼的喉管。
　　被狼群围攻，拼死反击，愤怒之下杀红了眼，他能理解。但将狼绑在车后，在碎石上活活拖死，是虐杀。
　　他站在风里，沉默了很久。
　　戈壁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手，蹲回后轮旁，继续换他的轮胎。
　　千斤顶吱呀吱呀地响，爆裂的轮胎被卸下来，滚到一旁。
　　他动作很慢，脑子里不自觉还在想那辆白色房车，那个男人的眼神，那匹被拖在车后的狼王。
　　周彦清也冷，但他的冷是藏起来的，裹着一层书卷气和温和的笑。
　　那个男人的冷毫不掩饰，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刃。
　　轮胎换好了。
　　他把千斤顶收回储物栏，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天色又暗了一层，戈壁的风更冷了。
　　他看了一眼房车消失的方向，那条暗红色的拖痕正在被风沙一点点掩埋。
　　江下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皮卡重新上路，朝着西南方向，慢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