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冰封之城 江下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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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下带着嫣儿回来。
大黄狗兴高采烈地跑在前面。
一会儿冲出去十几步，又折返回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边转圈，再冲出去。尾巴始终翘着，摇得又快又欢。
嫣儿跟在江下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低着头走，步子很小，只盯着江下的鞋后跟，像那两只鞋子是她唯一的参照物。
江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冷风无孔不入，卷起细碎雪粒打在脸上、手背上，丝丝凉意沁入肌肤，刺得人面皮微微发僵。
皮卡车的轮廓从墙后面露出来。周彦清站在车外，靠着后座的车门，大衣领子竖起，手插在口袋里，正朝平城的方向看，面色晦暗不明。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江下身后跟着一个孩子，不由得直起身，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大黄狗先跑回去，经过周彦清身边时没有停，直接绕到副驾车门旁边，蹲下来，冲着江下摇尾巴。看见嫣儿从江下身后露出头来，尾巴摇得更欢快了，喉咙里还发出轻快的哼唧声。
嫣儿脚步踌躇，在离车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
周彦清的目光从她乱蓬蓬的头发移到她的旧棉袄，落在露在袖口外面那截细瘦的手腕上。
“这是谁？”
“嫣儿。”江下说。
“一个人？”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荒郊野岭？”周彦清向他们身后望去，“江下，你不觉得这很蹊跷么？”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在棉袄下摆前面，大半张脸缩进棉袄领子里，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垂落的头发，怯生生地望着周彦清。
大黄狗站在周彦清和嫣儿之间，耳朵支棱着，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我先发现的，你离远一点。
江下回头看了眼微微发抖的孩子：“你们先上车吧。”
嫣儿这才敢动，绕过周彦清，和大黄狗一块儿爬上副驾，她蜷在座椅上，狗趴在她腿边。
江下把车门关好。
外面只剩下两个人。
周彦清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安置？”
“她说她住山里，有人趁她姐姐不在，把她赶出来了。”
“所以呢？”
“送她回去。”
周彦清看向苍茫大山，微微蹙起眉头：“她的话……未必属实，”他抬眸看向江下，“今时不同往日，善良可能会付出代价。”
江下往前走了几步，隔着矮墙望着平城的方向，这里地势偏高，隐约能看见平城老街一排排屋脊。
“从这里看，这座城跟画里很像。”
周彦清眸光骤然一凝，只一瞬，又恢复淡然模样：“你看见了？”
“那天，你趴在路边，它压在身下，展开了。”江下缓缓说道，“你觉得里面的东西，和城门口那个有关系吗？”
周彦清没有立刻回答。
“谪灵夜行图，”他偏过头，顺着江下的目光看去，“幽魂月下走，不会停留。城门口的，不能确定她是什么。”他顿了顿，“不过，至少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地面上细碎的冰屑。
“我先送嫣儿回山里。平城……”
周彦清低下头，用鞋底碾了一下地面的碎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刚已经打草惊蛇，平城的事，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好，我天黑前回来。”
周彦清点了点头。
江下侧身坐进驾驶座，拿出面包分给嫣儿和大黄狗，自己也吃了一块儿。
吃饱了才有力气走山路。
进山后，他们转了小半天，才找到嫣儿说的那条河。
那是一条干枯的河床，比地面低下去三四米，两侧的岸坡上长着枯黄的杂草，歪歪斜斜地被风压成一面倒的走向。河道底部裸露着灰白色的碎石，偶尔能看见一片薄冰覆在低洼处，像一层浮在石头上的玻璃。
“小心！”江下把差点掉进沟里的嫣儿拎回来，缓缓将她放到平整的地面上。
嫣儿踉跄了一下，咯咯地笑起来。
大黄狗格外亢奋，四处奔跑探看。
路上，嫣儿想起什么便说什么，断断续续说了些山里的事，虽然逻辑零散，但拼凑起来，也能了解个大概。
嫣儿的姐姐叫如萍，她们姓徐，姐姐本来在城里有份体面的工作，去年奶奶过世后，她留下照顾嫣儿，把家里所有田地都种上了南瓜（嫣儿叫倭瓜），还卖掉房子，花光全部积蓄加固山里的溶洞，带着嫣儿搬了进去。
现在住在洞里的人，都是灾后陆续搬进来的。有姐姐在时，嫣儿的日子无忧无虑，可是姐姐失踪后，嫣儿遭到了其他人嫌弃。
江下留意到，自从踏上这道河床，嫣儿脸上就没了笑容，话也少了，只一味闷着头往里走。
没有姐姐的溶洞，对她来说或许已经算不上是家了。
河道蜿蜒，两侧的岸坡越来越高，渐渐从三四米变成了五六米，再走了一段，变成了几乎垂直的石壁。光线从头顶一线天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冰面上投下一道窄而长的光影。
“倭瓜，”嫣儿蹲下身，望着冰雪里露出的一截枯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姐姐走了，倭瓜，冻死了。”
江下环顾这片冰寒谷地，心中暗叹，天灾之下，谁能料到，偏偏是这闭塞幽深的谷底，还存着一线生机。
他在嫣儿对面蹲下来，柔声安抚：“嫣儿别哭，你安心留在家里，我帮你把姐姐找回来。”
嫣儿猛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
“真的么？”她伸手拔起那截枯藤，“姐姐看见，就，知道是我让你来的。”
江下接过干枯的藤蔓，小心折好，放进外衣口袋。
嫣儿挂着泪珠的小脸，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河道在前面收拢，天空被两边岩壁夹成一道缝隙。
嫣儿在缝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江下一眼。
“钻过去，”她说，“里面。”
缝很窄，两侧的岩壁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有些已经冻成深褐色的硬痂。江下侧身挤进去，背包擦着岩壁，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大黄狗比他利索，夹着尾巴，压低身子，几下就钻过去了。
缝的另一面，豁然开朗。
是一处裂谷。不大，四面岩壁合围，只留头顶一道不规则的天空。裂谷底部比外面暖和，风到了这里被石壁挡住，只剩下极轻微的流动。地面上有些干枯的野草，被踩倒过，踩出了一条模糊的路径。
嫣儿沿着那条路径往前走，走到谷底一处岩壁前，停住了。
那面岩壁上挂着好几层枯藤，密密匝匝的，颜色灰褐，和岩壁几乎融为一体。嫣儿伸手把枯藤拨开，露出一扇门，用木条和藤条编成的，半人多高，边上用粗麻绳捆在岩壁的缝隙里。
她回头又看了江下一眼，然后把那扇木门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不长的通道，转了一个弯才到洞穴主体。江下走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明显上升了。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气，混杂着一点点植物秸秆的味道。
洞穴深处传来人的声音。
有人喊了一声：“谁？”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更老一些：“……是嫣儿？你回来了？”
一个年长的女人从洞穴深处走出来，花白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目光沉沉落到嫣儿身上。
“ 死丫头，你还敢回来？”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子快步上前，眉毛竖起，语气尖锐，“这次走了多远？有没有找到你那个姐姐？”
嫣儿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棉袄下摆前面，垂着眼睛，肩膀微微收拢，半个身子往后缩。
那个年长女人的目光越过嫣儿，看见站在通道里的江下。先是一愣，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这意外闯入的一人一狗。
“你是……”
“我路过平城，在城外遇见她，她说和姐姐住在山里，我便送她回来了，他姐姐是？”
江下目光顺势扫向洞穴深处。
洞穴里面比入口看起来要大。大约有三四十平米，靠墙堆着整整齐齐的倭瓜，码得很密，一层一层摞起来，顶上盖着干草。另一侧搭着灶台，旁边架子上放着碗筷、勺子、盆、铁锅等简陋厨具，下面并排摆着几只腌咸菜的坛子。
两个年轻女孩缩在角落的板凳旁边，看着江下，眼神躲闪而警惕。还有一个更小的，蹲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壁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年长女人眼神偏开，避开了他的视线：“……你说如萍啊，她出去了，我们如萍很能干的，等她回来，孩子们就有好吃的了。”
墙角传来一声不大的哼声。江下转头看过去，一个比嫣儿略大一点的女孩正贴着墙根站着，拧着脑袋，嘴角压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年长女人用目光扫了她一眼，那女孩便偏过头去，不再出声。
江下看了一眼嫣儿。她还站在洞门附近，低着头，一只手摸大黄狗的脖子，像在找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如萍出去多久了？”江下追问道。
“大概……有两三个月了，她走的时候，外面还没这么冷。”
年轻女人撇撇嘴：“你问这么多干嘛？人既然送回来了，你可以回去了。”
江下目光微微一敛，没有多言，转身走进通道。
大黄狗跟了几步，又回头看嫣儿，尾巴轻轻摇了摇，然后跟着江下钻出了木门。
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训斥声立刻从洞内传了出来，隔着门板隐隐飘到江下耳边。
“以后老实呆在洞里，别乱跑，出去一趟什么人都往回带，你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江下脚步一顿，侧耳停了片刻，没有回头。
走出河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一线天光渐渐在大山后面收拢。
他顺着来路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回到停车的位置。
矮墙后面是空的。
那块地面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和胎痕尽头几道被碾碎的冰屑。
皮卡车不见了。
周彦清也不见了。
江下站在那片空地上。风从矮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动。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地面。
天色在背后继续暗下去，灰蓝色沉进了更深的暮色里，像一层薄幕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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