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被徒弟造谣始乱终弃》落西秦

72、第 72 章 以下犯上，

　　金乌笑得近乎癫狂，激动地浑身颤抖：“可笑，可笑！这景聿终究太过自满，白死一场。”

　　凌霜君忍不住攥紧大弓，攥得咯咯作响。

　　“凌宗主，日暮途穷之时，可还有什么未尽的奇招？”金乌悠哉悠哉地在海面上横掠而过，试探着凌霜君周身残余的力量还有多少。

　　凌霜君大脑飞速运转着，她并没有失去求生的希望，但眼下没有弓弦，这把大弓也就成了废物。

　　“好了，我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凌宗主，看在我很喜欢你的份上，就将你的心脏作为我胜利的贺礼吧！”金乌太过得意忘形，又因为凌霜君是人族而低估她的实力，她周身屏障一破，便迫不及待闪现至她身边，伸出爪子迅疾刺向她心口。

　　不曾想凌霜君挥起大弓照着它的脸便是猛猛一击！又趁着它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用力捶打下去，大弓奇重无比，又有景聿灵力加持，物理意义上将它揍得头破血流，她拎着弓身，愤怒地和半空的金乌对视：“休想！吾必将与你战至最后一刻，哪怕势穷力竭！”

　　金乌俯冲进海水中，洗掉头上血污，至此，它终于彻底没了耐心，远远飞至上空，借着浮云遮蔽伤势。

　　双方都很狼狈。

　　凌霜君呕出一大口鲜血，坠入海底，与血红的符文互相融合，她已虚弱到极致，甚至连浑身鲜血都变得匮乏。

　　而云层之中，金乌的身形不断变大，它在高空中睥睨底下的一切，不停扇动翅膀，卷起巨浪，残忍道：“凌宗主，你已经彻底激怒我，既然你决意赴死，那我便成全你！不过我还是好心，怕你孤单，就送这些神族一块陪你上路吧，你可还欣喜？”

　　“何必迁怒他人！伤天害理！”凌霜君呼吸陡然停住，心惊肉跳地看向曜华宫城楼，正与惶惶悲忧的风听澜遥遥相顾。

　　她焦灼的心，不可控制地，漏了一拍。

　　“这些神族，本就该死呀。”金乌还在戏谑地笑着，胜券在握。
　　万千乌羽如雪飘落，与凌霜君设下的冰霜结界混在一处，逐渐化作纯白的羽箭，停滞在半空，齐齐对准凌霜君，蓄势待发。

　　“师尊不要！！！”风听澜忧心如焚，张皇失措地大喊。
　　计划出了纰漏，景聿死后，龙君暗中出手，他的血被符文推拒在外。
　　后背的朱砂符文受到师尊手中灵弓的召唤，变得越发滚烫，然而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凌宗主，你没有箭矢，这些够不够？我都送你好不好？只要你能接住。”金乌在纯白的箭阵中打了个漂亮灵活的旋，兴奋到不停颤抖，激情地宣判：“好了，凌宗主，我玩腻了，就此了结吧！”

　　“师尊！！！”

　　闪电瞬间炸进深海，遥远的哀歌自天边飘荡而来。

　　“风听澜不要！！！”
　　凌霜君目眦欲裂，亲眼看着风听澜坠入深海。

　　城楼本如同一叶扁舟，载着风听澜与剩下的神族将士们。

　　而如今，小舟倾覆，舟上所有人，皆被深渊吞噬，尸骨无存。

　　凌霜君彻底慌了。
　　心脏坠痛到极致，汹涌的浪涛承接着她断了线的眼泪。
　　无论自己濒死，还是景聿牺牲，她虽不至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一直都没有如此这般绝望崩溃过。

　　她奋力一跃，想要投身入海，脚底的符文却如同鲜红的绳索攀附上脚踝，将她紧紧囚住。

　　上天如此不公，甚至不给她与风听澜道别的机会。

　　凌霜君脱力地跪在半空的符文上，符文如同王座，护佑她一时平安，却也让她失去了一切亲缘。
　　如此活着，行尸走肉，毫无意义。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那声悠远的叹息又一次飘荡而来，无形的声浪听似绵软，却将凌霜君的霜雪铭文结界与金乌的羽阵一视同仁地搅得七零八落。

　　“龙君，”凌霜君紧紧抓住绝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恳切地哀求龙君，“我不求您援助我打败金乌，但能否允我再见风听澜最后一面？无论什么模样。”

　　时空就此静止，天地间的一切都为凌霜君的悲恸让路，她低头苦苦寻觅风听澜的身影，却听见头顶的云层之中有巨大的黑影游过。

　　轰隆隆的雷鸣不断响起，闪电一颤一颤，将众人照得面色惨白。

　　“原来凌宗主还不知道，风听澜其实已经成龙了吗？”金乌心知肚明龙君不敢插手战事，索性被限制行动也当作短暂休息，但它三番两次被打断蓄力进击的阵势，心中怨愤至极，便存了心让凌霜君不痛快，“看来，你们师徒俩同床异梦琴瑟失和已久啊。”
　　他终究是神族，又受神君影响，对人族的语言不够精通，不知道这些话其实是用于人族夫妻之间的。

　　凌霜君终于反应过来，起身站立，抬头仰望。
　　云层之中龙啸破空，却迟迟不下来，似乎又害怕又顾虑。
　　她情不自禁地对着半空伸出手，喃喃自语：“风听澜……”

　　金乌眼角微压，眸光变得锐利如刀，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半晌，他咧嘴笑了，意味深长道：“啊，原来如此。一旦化龙，便不能再插手了是吗？”

　　风听澜与景聿密谋至此，隐瞒逃避这许久，终究还是跳不出这命运的轮回。
　　一旦化龙，便再不能主动介入世间之事，更遑论帮助凌霜君扭转战局。
　　就算他想，这漫天闪电入网，那远处龙君窥防，也不会让他如愿的。

　　“凌宗主，这下，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金乌没有再像之前那般大张旗鼓，而是收敛猖狂的神色，这一次，即便是龙君亲自阻止，它也绝不停手！

　　箭镞如暴雨般劈空而来，直奔符文上站立不稳的凌霜君而去。

　　凌霜君瞳孔骤缩，又缓缓散开，无数的箭矢在她眼中化作点点白痕，宛若流星，直奔她而来。

　　仅需一息，便是万箭穿心。

　　凌霜君豁达无比，阖眼凝诀。

　　她要与金乌，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有黑影凌空而下，挡在她身前。

　　箭矢如雨，打在龙鳞之上，玎珰如歌。

　　“师尊……”是风听澜的声音，他强行介入因果，当即被天道夺走全部的力量。
　　龙神之力逐渐消失殆尽，最后一波箭雨袭来，噗呲一声，扎入血肉。
　　他变得虚弱无比，却还是强撑着挡在师尊面前。
　　还差最后一步，他便可助力师尊，杀死金乌！

　　“风听澜……风听澜，不值得做到如此地步，不值得啊！”凌霜君干涸的眼底蓦然蓄积起充沛莹润的眼泪，她哽咽着看着眼前庞大无比的龙躯，悲痛万分。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为何风听澜性格阴郁，却依然是世界的主角。
　　出身与遭遇是他无法自主选择的，但此刻天下苍生有难，他毅然决然以身抵挡。
　　高尚的品行，伟大的人格，逐渐丰满他的男主形象。

　　风听澜玄鳞覆体，暗暗幽光从鳞片的缝隙间折射而出，泛着金属一般的色泽，随着呼吸的起伏不断翕张。

　　湿润的泪滴落在冰冷坚硬的龙鳞上，风听澜的龙身逐渐缩小，退化为人形。
　　他背后已经被鲜血浸透，一下子跪倒在凌霜君怀中。
　　少年人眼睛亮亮的，有气无力，撒娇着邀宠：“师尊，我救下你了。”

　　凌霜君的眼泪早已决堤，视野里风听澜的脸庞被眼泪遮盖，宛若隔着水面，涟漪搅乱看不真切。

　　她跪坐在地，将风听澜紧紧搂在怀中，猛然将头埋在他脖颈之间，借着他的肩膀擦拭眼泪，才重又抬起头，不顾形象，狼狈至极。

　　然而仅仅一眨眼，斑驳的泪痕再次被崭新的泪水浸湿、冲刷。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此刻却斩不断柔弱的泪水。

　　她惊慌失措，压抑着心脏的绞痛，动了动手掌，捧着风听澜的脸，彷徨无助地说：“风听澜，怎么办，我看不清你了。”

　　怎么办？风听澜却从容欣慰地笑了。

　　从未见过师尊这般模样，这一路走来，多少孤立无援的时刻，师尊都不会为任何人和事感到绝望。

　　“师尊，是在为我流泪吗？”

　　血液顺着后背的伤口不断流逝，风听澜勉力伸出冰冷苍白的手指，想要为凌霜君擦去颊边悬挂的泪珠。然而抬到半空，再也无力向上。

　　凌霜君猛地接住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脸，她太过慌乱，又哭到视线模糊，最终是将风听澜的手按在了自己鬓边。

　　风听澜顺从地将一绺碎发拂到她耳后，手指微动，轻轻抚摸了一个来回，而后眷恋无比地碰了碰她哭得发红的眼角。

　　那是一个平日里绝不可能有资格去对师尊做的事情，以下犯上，非分之想。

　　唯有包裹在临死的遗愿里，才能将这份僭越的窃慕赦免。

　　“师尊为我哭，我好荣幸。自从有了师尊，我便是这世间最幸福之人。”
　　偌大一个世界，芸芸众生，千面万相，多少人毕其一生也求不来一份纯粹的爱。
　　而他，有师尊在意他，就够了。

　　得偿所愿，死而无憾。

　　凌霜君却只是摇头，眼泪止不住流得更多。

　　按在眼下的手指无法生发出更大的力量，风听澜微笑着哄她：“我希望师尊不要为我哭，杀了金乌，能忘了我。”

　　“说什么胡话，”凌霜君耳鼓嘶鸣，各种发生过的声音扰乱了她的听觉，风听澜的声音与他的脸一同变得不再清晰。

　　她将他搂得更紧，似乎以此用力，就能抵抗他的失去。

　　风听澜又摇摇头，反悔道：“不，我后悔了，我希望师尊能记得我，但只记得同我在一起的愉悦欣喜，忘了眼下的这份难过。我不希望任何人让师尊伤心，包括我自己。”

　　“风听澜！若你真的为我的眼泪哀恸，那便活下去！”凌霜君看着他的血顺着脚底的符文不断流向海底，更是肝肠寸断，痛苦地捂住他的后背，慌乱地催促他，“对，对，你是龙君之孙，你有办法活着的！你快聚气，快起来，跟着龙君回北海！再也不要回头！”

　　风听澜躺在她怀中，嘴角溢出鲜血，凌霜君忙乱地在身上翻找仅剩的干净衣料，最终也只能翻出最里面一层贴身的袖口，错位地为他擦掉鲜血。
　　她见不得风听澜受伤的模样。
　　他哪怕阴郁孤僻，也是清隽澄澈的，怎能沾染脏污的血迹！

　　风听澜被她按得嘴角发痛，悄悄抓住她颤抖的手。
　　哪怕知道她现在看不清，依然对她云淡风轻地一笑，嘴角微扬，沉静的眸色中满是倾慕：

　　“师尊，我这一生，是伴随着轻贱与欺辱长大的，我从不信命，更不认命，直到命运将我推到师尊面前。

　　师徒一场，宛如重活一世。

　　回首旧路，我憎恨蛇宫，也不喜药王谷，唯有灵山之上，在博闻书院休养修炼的时日，惬意至坦腹东床，最为难以忘怀……”

　　“你？”凌霜君这时候才陡然惊觉，风听澜早就恢复记忆，她又惊又喜，“你何时……”

　　“这不重要，师尊，万万不可以再对另外的人如此无微不至，关怀照料。否则我泉下有知，定然郁郁难安，绝不释怀。”风听澜自顾自幻想起凌霜君另收徒弟的场景，蛮不讲理地恳求于她。
　　一时气愤，又吐出一口鲜血。

　　凌霜君慌不择路，点头答应。

　　风听澜闹了一番，更是面色如纸，气若游丝。
　　他翻动眼珠，贪婪地描摹着师尊的容颜，断断续续道：

　　“师尊予我新生，自当结草衔环。

　　我之一切皆是师尊所赠，唯有化龙之躯沿袭北海血脉。

　　那就以此龙筋，为师尊拧化一根弓弦吧。

　　师尊，师尊，徒儿只恨不能以此身相守世间，唯愿余生……

　　师尊一箭，拂我一弦。

　　莫失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