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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死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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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转眼流逝,牢山依旧是大雪纷飞。
牢山极北部森林深处,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森林,雪地林间,藏着一处破旧的木屋,屋外北风阵阵,已是深冬。
屋内只燃着一支烛,烛火明灭,隔世经年。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又梦见谢君辞了,四周是白雾缭绕,眼前只有一人。
谢君辞一直在往前走,他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沿着一条长长的河道,溯流而下。
河流不知通往何方,或许是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走不快,惶然中只想让谢君辞停下,再等等他,谢君辞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最终,他还是跟丢了,谢君辞消失在一片白雾中。
那人终究还是离他而去。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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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龄安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
他处在一个破旧的木屋内,白浩风趴伏在他的床头,一半的脸埋在臂弯中,形容憔悴,似是累极了般陷入沉睡。
谢龄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出去快碰到的时候,却被白浩风一把攥住。
白浩风睁开眼,眼神中先是野兽一般的警惕防备,待到看清是谢龄安后,便转为怔怔的。
谢龄安抚上他的脸,许是昏睡太久,他的声音还很低哑:“怎么一副傻傻的样子。”
白浩风呆愣愣地让他摸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拂开他的手,将谢龄安整个抱进了怀里。
谢龄安感受到白浩风微微的颤抖,他被白浩风的情绪所感染,不由自主地环上白浩风的背轻轻拍着。
白浩风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脖子上,让人感觉那一片肌肤都像被烫到。
死里逃生、鬼门关前转一圈的滋味并不好受,谢龄安在此刻以前也无法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终于脚踏实地感受着自己还能活着,谢龄安的声音也难免哽咽:“吓到你了对不对。”
白浩风埋着脸不语。
“是我不好。”谢龄安眼里亦有泪意。
白浩风低声道:“你不要这样说。”
谢龄安闭了闭眼,“都没事了。”
此时此刻,白浩风也才感受到了劫后余生。
痛苦、庆幸后,失而复得的喜悦一点点盈满他的心头。
像是儿时的竹蜻蜓又飞回他的手里。
他搂着谢龄安,伸手去拂眼前之人的泪水,有点不满道:“你有时候说话也太伤人了。”
谢龄安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点不好意思:“那我有什么办法,你性子一向固执,我只好冷硬一点了。”
谢龄安也有点不满,伸手揪了一下白浩风的耳朵:“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白浩风没好气拍掉他的手:“听你的话?然后抱着你的坟头哭是吗。”
谢龄安讪讪地笑:“也不至于如此。”
“那日……后,韩寂轩有来找过吗?”谢龄安斟酌了片刻后问道。
白浩风松开抱着谢龄安的手,起身去给他配药:“没有,见你死了,他马上就回去了。”
“这样。”谢龄安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多辛苦你了。”
白浩风没作声,谢龄安昏迷了一个半月,这段时日全靠白浩风从旁照料,他们躲藏在的这个破旧木屋位于极北处广袤密林深处,深山老林,妖兽遍布,危机重重。
白浩风一边提防有人追查,一边还要防着妖兽,可最担心的是谢龄安再也醒不过来。
谢龄安没有呼吸,浑身冰冷,似是已经死去。
龄安睡了好久好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睡下去,一直醒不来,自己该怎么办。
最绝望的时候甚至想,你要是一直这样不醒,我就一直这样守着你。
他也不过是个筑基境的少年,这些日子熬得心力憔悴。
他配完药扶着谢龄安喂下,谢龄安看着白浩风脸上眉心到额角的那道深红伤疤,忍不住想运转灵力替他治疗。
但谢龄安此次伤得实在太重了,他一运转丹田处就一阵钻心的绞痛,他脱力软倒在床榻上。
白浩风皱眉道:“你又瞎运什么力,老老实实待着。”
谢龄安伸手想碰他的伤疤,被白浩风直接拨开,白浩风转过头:“别费功夫,我都习惯了。”
屋内一片沉默寂静。
白浩风深知他与谢龄安虽此番生死相随,以命相护,但谢龄安昔年攀附卫琅离他而去之事,就像一根深深的刺,如鲠在喉。
他大可就此揭过,但他生性固执脾气倔,不想与谢龄安心有芥蒂,直接问:“当年为何自己一个人走了?”
就此丢下相依为命的他。
谢龄安淡淡道:“想从牢山入选蓬莱,可以走正式的牢山大选,我走了捷径给人当家仆,寄人篱下,为人奴仆,我不想你也像我一样受到轻视。”
他没有说的是,他决心从牢山出走的那晚算了三卦,两卦极凶,一卦死卦,他没有再算下去,若天命如此,那他独自面对。
谢龄安望着摇曳的烛火继续道:“若有朝一日你有更好的机会,你不必理会我,选你的路。”
白浩风长舒了一口气,多年心结今日化解了一些,他道:“没有什么更好的路,以后一起走就是了。”
他还是有些别扭,将谢龄安拢入怀中,“不分开了。”
谢龄安一笑,屋外北风凛冽,屋内却暖意流转,突然,两人都停止了交谈。
谢龄安与白浩风一齐望向了木门。
只听寒冬腊月,杳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木屋的门被什么东西敲响了。
“咚、咚。”
没人说话。
片刻的停顿后,敲门声更剧烈了,“咚咚——咚咚咚。”破旧的木门震动,摇摇欲坠。
谢龄安忍不住伸手向白浩风,白浩风将他的手回握住,谢龄安作口型问他:“是什么?”
随后他们听到一个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像是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嘶哑声音,“有人吗。”
见没人回答,那东西又问了一遍,“有没有人。”
谢龄安已运转不了任何灵力,白浩风一手持着七星连弩对准门口,一手在谢龄安手掌中写下:“蜥尾人面兽”。
开头两声敲门是这东西的前肢在模仿人类敲门,后面剧烈的撞门声是这东西的吻部在叩击木门。
此间木屋被白浩风贴满了驱兽符,但木门上的许是时间太久了,震慑力不够。
那东西又喊了几遍“有人吗”,重重地撞了一会儿门,见木门虽摇摇欲坠但依然没能被破开,窸窸窣窣地移开了。
木屋本有一个窗户,虽然被白浩风用木片封死了,但还有一点点孔隙,只见那孔隙后方突然出现一个黄色的事物。
竟是一只兽眼,正试图通过小孔看清屋内。
谢龄安一言不发,取出袖中的神机,持柄瞄准。
那黄色竖瞳兽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谢龄安也没有动,他此刻半分灵力都没有,权衡之下,他还需要这个木屋再稍作缓息,能不立刻起冲突就不起。
那东西显然也还在判断。
两相对峙了不知道多久,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谢龄安举着手都开始僵硬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
一动之下,却见那个兽眼终于缩了回去,沙沙细碎的摩擦声从木屋窗上划过。
“走了。”谢龄安作了口型。
白浩风点了一下头,“林里还有好几只。”他用神识查探过,情况不容乐观。
这些玩意已在门外徘徊几日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虎视眈眈,说不准哪天就会顶着那些驱兽符破门而入。
两人打定主意,赶紧给谢龄安恢复灵力,然后转移地点,此地已不宜久留。
白浩风握着谢龄安的脉门徐徐传送灵力,开始修补起他的丹田,像缝缝补补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布,而谢龄安本就是疗灵师,只要丹田恢复能运转起灵力,就能自己为自己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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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深夜,暴雪,北风呜咽。
屋内一支烛即将燃尽,烛光昏暗,白浩风倚在木椅上翻看地图,谢龄安坐在床榻上打坐,他的丹田破损处已修补好,灵力也已经恢复了两成。
窗外传来奇怪的摩挲声,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骤然破窗而入。
谢龄安睁眼,几乎是在那东西破窗的同时祭出神机,抬手朝凌空扑来的巨大黑影一击。
剧烈的火光将那庞然大物震出窗外,反向的冲击力也将他震倒在床榻上。
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鬼面熊。
那鬼面熊发出剧烈的嘶吼,一面喘息一面就要反扑。
白浩风七星连弩七箭连发,第一箭射穿了它的脖颈,紧接着几箭将它的四肢钉在雪地上,只是窗外的雪地松软,那鬼面熊居然还能挣扎。
白浩风最后一箭贯穿它的前胸肺管,血液喷溅,嘶吼声才渐弱。
虽然知道木屋防护力有限,早晚会被侵入,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洞开的窗外,远处林间有几个黑影一闪而过,谢龄安起身扑到窗前,拾起木板,“封窗。”
白浩风将破成两半的木板重新用钉子钉死封上。
他二人慢慢退开,离窗户站得远远的。
屋内烛火正好燃尽熄灭,屋中陷入一片黑暗,只听见窗外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厚重的鼻息声,血腥味和腥臭味扑面而来。
有东西将窗外的尸体拖走了。
室内一片黑暗中,白浩风开始收起桌上的地图、杯碗等日用事物,谢龄安也将床榻上的毛毯、衣物收好,一并让白浩风装入储物戒中。
随后白浩风揽过谢龄安的腰身,轻轻一跃,将他带到屋子顶部的木梁上坐下。
下半夜的时候,屋外的那些东西越发躁动,谢龄安能听到低沉的呼吸声,还有绕着木屋转了一圈又一圈的脚步声。
紧接着,猛烈的撞门声又开始了,这一次,或许是在血腥味的刺激下,那些东西已经不再满足隔着一道木门,撞得整个木屋屋顶的粉尘都往下落。
白浩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坛清油与一坛清酒,站在顶部梁上倾洒而下,满个屋室地上浸满油香和酒香。
“哐”得一声巨响,木门被重重撞开了,一只蜥尾人面兽闯了进来,直奔屋角的床。
发现床上没有人后,它俯下头探头去看床底,然后又伸头去探向桌椅后。
又游走进来了两只蜥尾人面兽,长长的蜥尾,面目模糊仿若人面的兽首,浓烈的酒香掩盖了谢龄安和白浩风的气息。
但搜寻了一遍后,其中一只还是发现了梁顶的两人,它伸长着头竖瞳一眨不眨,贪婪地盯着,其它两只开始发出嘶嘶的含糊喘息,跃跃欲试顺着墙往上爬。
谢龄安居高临下,手持神机瞄准,剧烈的火光轰然炸开到蜥尾人面兽的躯干上,霎时点燃了地板上的清油清酒,熊熊烈火开始燃烧,蜥尾人面兽倒在火焰中剧烈翻滚。
“走”,白浩风一剑破开屋顶,揽着谢龄安飞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