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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冤家聚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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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元宵,好大一场飞雪,使得满杭城红梅开了又开。
今岁不同往年,未及申时,漫天烟花擦亮了半边天色,那哔哩声中夹杂着来自汴京的笑语。若非这些富商的涌入,依着杭城的习俗,总要等吃了元宵才放烟花。
烟火之下,钱塘江翻滚入海,码头暗处冒出一只只眼睛,直盯着越来越暗的海面。码头斜对角是市舶司,新年修沐的官府衙门,今日却灯火通明,似在为大海做向导。
远在东海深处,星月无光的海面,突然生出一团浓雾,将几艘已漂泊数月的大船笼在黑暗之中,而这些船头却指向杭城方向。
御街当中,灯火照亮许府的大门,门外的车马轿辇,在敕造牌匾之下,不自觉地缩到了灯影暗处。
前厅席开五桌,皆是男宾,另设戏台。
花厅内,柳絮儿正在低头击鼓,间或抬头,只见席上许多身穿丽服的贵人,拥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鼓密如骤,梅花在众人手中起起落落,眼见不差,柳絮儿手起棒落,那梅花最后落在许府老太君手中。
“柳家娘子,今日都是你女儿使坏,非哄得我多喝一杯。”老太君手中握着梅花,眼神嗔向柳絮儿,脸上却笑开了花。
柳絮儿欠身,给满室金碧添了一抹素笑。
“都怪这支喜上眉梢的令,非让老太君先喜。”柳娘子起身陪笑,四十芳华,两只精眼,一张巧嘴八面不透风。眼角扫过女儿,不无得意。
柳絮儿收住娘的目光,回应她一个不动神色的笑意。随后掩袖偷笑,只因鼓毕,一个被众人刻意掩饰的嘶喊声,早已令她双耳清醒。不消问,也知道那喊声系谁,柳絮儿在心中轻骂一声活该。
一群贵人离席,早捧着一杯温酒敬到老太君面前,左哄右劝,老太君接过饮毕。笑道:“今年难得团圆,京中亲戚们都在,该当多喝几杯。”一面吩咐丫鬟婆子挨座儿斟酒。
席上一群汴京来的旧族贵妇们皆满面奉承,满口说道:“承老太太的福,亲戚们本该多走动的。”彼此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尬笑,满京城皇族都被金人掳了去,一群人结伴而来,名为探亲,实则避祸。
那喊叫声越来越大,以至于众人强作的欢笑声再也压它不住。亲友们只好左右交耳,东拉西扯地找些话题,笑话早就传入汴京,谁人不知许府出了一个混世魔王,只是客居在此,总要识趣。
坐在末席的梅姨娘离席,细腰作礼,眉梢挑道:“老太君最是体恤的,节下马厩都添了草料,只是家中那匹野马喊了小半日,黄汤辣水一口不得,可惜了这一席残酒没处倒。”为娘的半是心疼儿子,半是挣回脸面,又暗恨自家儿子不争气。
席上阶下之人见惯了梅姨娘的做派,皆捂嘴暗笑,又暗中瞧见上席的主母王夫人,众人皆敛住了笑意。
柳絮儿偷眼瞧着老太君,暗祷她今日万不可心软,且让那个恶棍喊得嗓子冒烟,才解了心头的恶气。
老太君心头明白,只是含糊道:“是了,如何不见诺哥儿,我只当他在前头陪客。”
这种时刻自有眼乖之人,早有一个嬷嬷从王夫人身后陪笑道:“想是老太君记错了,前厅陪客的是大公子,今日来得都是贵客,老爷命人把二少爷绑了,也是怕有个闪失。”特意把大公子几个字咬得特别清晰,笑脸向主座,眉眼却留意王夫人。
老仆为自己出头,王夫人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眼神从高处压向梅姨娘。
梅姨娘自不敢正脸迎住主母目光,身形瞬间却矮了半截,强自抖抖肩膀,欲再挺嘴,暗中瞧见柳娘子向自己使眼色,赶忙住了嘴。在众人的窃笑中,顺势落座。
这柳娘子是许府门下常走动的女先儿,许府的门道她从睫毛缝里都瞧个真切,况且她可不想自己未来亲家在人前难看。
老太君眼见气氛尴尬,万不可在亲戚面前失了脸面,笑道:“既是这样,不如柳家娘子就让你女儿前去瞧瞧,将那话本上诗礼大家的道理唱与他听听,也让他晓得些礼数。”
柳娘子赶紧从矮兀子上起身,谢道:“老太君说的最是,絮丫头近来习得不少新词,都是那仕宦之家的本子,管保二少爷听了,纵是没笼头的野马也收得住性子。”柳娘子不成想有这等好机会,赶紧使眼色与女儿。
柳絮儿万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此,一想到要去伺候那个恶棍,心头憋出一口恶气,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低头作礼。
老太君上下将柳絮儿打量一番,笑道:“是个齐整孩子,眉眼倒有几分你的模样。”
得老太君夸赞,八字尚有一撇,柳姨娘赶紧回道:“老太君真会说笑,那年也似今日大雪天,我从梅树下捡起这孩子,那红梅落了又落,想必是个好兆头,这孩子是个吉祥命也未可知,那书上也说,什么‘桃之夭夭,宜室宜家’。”说着眼神瞟向梅姨娘。
梅姨娘点头为笑,又瞧见柳絮儿生得好模好样的,又得老太君欢心,早打定主意讨了这丫头给自家儿子做个小妾,又暗喜老太君如此安排,是否也有此意。赶紧使眼色与自己的贴身丫头,装些果品前头带路。
柳絮儿心头苦恼,抬眼瞧见自己的娘和梅姨娘眉来眼去,心中恨死了,一年中不知来许府多少次,她二人密谋的好事,自己如何瞧不出。只是让自己给那个恶棍做妾,万死是不能的,眼下必须想出一个脱身的法子,而此刻她还没个头绪。于是开馆说书的念头越来越紧,立一番事业,那时万事皆由自己。
丫头提着食盒在前头引路,柳絮儿怀抱琵琶随后,二人转出花厅,脚步被那个恼人的叫喊声勾去。
步入廊下,只听前厅杯盏之间不无唏嘘,一群身着官服的老爷们,个个面上无光,似话本上的忠臣,唱着国破家亡的悼词,举杯遥忌向北,一敬苍天,二敬身困大金国的君王。
墙头传来一声铃响,似是黑老鸹的身影飞过,席上一中年男人起身,拱手作礼,似是告罪宽衣,许老爷殷勤相送。
南苑小径,那叫声突然止住,似闪电划过,瞬间无影。
柳絮儿心头一松,莫非那恶棍气绝?当街被他调戏的恶气也消了一半。
环顾这满室书香的许府,竟然出了一个逆子,专管走鸡斗狗,放着好好的许家二少爷不做,偏偏弄了个许二的混名,偏他又是个姨娘生的庶子,更惹得人嫌人厌的。今日许老爷发了狠心,着人将他捆了,下死手打了一出,也好让众亲友瞧瞧,许家的家法依旧。
想至此,柳絮儿不禁笑出了声,他既死了,自己总要哭他一哭,再弹上一曲,送他一送,不禁握紧怀中的琵琶。
于是柳絮儿轻声说道:“劳烦姐姐,将这食盒交予我吧,我顺着路走便是了。”说着指指前头一处灯火尚存的别院。
那丫头灵机一动,千恩万谢,扭头跑了。
柳絮儿扑哧一笑,大户人家的规矩,自己如何不知,上头酒席也该撤了,炮仗过后,老太君必撒钱赏众人,自己何不放了这个小丫头。
灯火越近,四下越静,夜风森森,飘雪未歇,门缝飘出一阵窃语。
“阿瑟,你说什么,康王的船不见了?”说这话的人喘着粗气,柳絮儿听出是那个恶棍的声音。
怎地,他竟还活着?贴耳再听听,柳絮儿只顾着恨,却并未留意那话都说了些什么。
“许二,我还骗你怎地,依着密信,康王的船本该今日到港,我和兄弟们守到此刻,也不见来船,我赶紧过府,急来寻大人,顺便告诉你。”这是个细嗓子眼,一听就是那细皮嫩肉的兰瑟,兰大人。在市舶司当差的,专管驱赶码头的小商小贩,好几次掀翻了柳絮儿说书的摊子。腰间总是挂着一串铃铛,每次听到铃响,一溜儿摊位赶紧收起。
“兰衙内,你可打探的真切,可曾派船沿海搜寻?”这个声音倒是不常听见,只是端庄方正,想来是个品貌不俗的人。
“回大人,下官早派船搜了数十里海域,夜黑雾大,海上除了浪,不见别的。”那个细嗓子的兰瑟显然是急了,毕竟事关重大,他又是今夜执行任务的领头。
“浪大怕什么,大宋的船坚着呢,金人万打不进东海的,怕只怕康王的船掉入了......”许二前头说得慷慨,而后气势渐弱,想是怕着什么。
“恶龙岛!万一康王被恶龙岛虏了去,大宋真的完了。”那个端庄的声音铿锵有力,显示出与众不同的力量。
纵是柳絮儿再没出过门,听至此处,后背也凉了半截。大宋皇帝被金人虏了去,满皇室只留了一滴赵家骨血,那就是幸存的康王。
至于恶龙岛,柳絮儿想都不敢再想,每当杭城的孩子不听话,大人总会说‘再闹就把你丢进恶龙岛。’吓得孩子立马收住眼泪。整个东海都归恶龙岛管,那里住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许二,这事只能靠你了,康王的命,大宋的江山,全在你了。”兰瑟说得鼻涕眼泪,不无虔诚,当然有替自己分责的私心。
“兰衙内说的是,二少爷,只怕这卧底你是要做到头了,恶龙岛你是非走一遭不可。”那个端庄的声音半是恭维,半是恐吓。
什么?许二是卧底?难道是恶龙岛的卧底?
柳絮儿心头大喜,这是否意味着自己抓住了许二的把柄。
就像每次听到一个好本子一样,柳絮儿总要无意拨弄几声琵琶,这次她毫不意外地手指一动,就像犯了某种职业病。而这次,这两道琴弦却并未给她带来好运。
琴响处,门内却传出预警。
“谁在门外?”
一道黑影越墙,铃声落在耳畔,柳絮儿被一只手腾空抓起,而后掷在灯火之下。
灯火之上,正是被悬梁吊着的许二,浑身被打得血迹斑斑,只是乍看清地上的柳絮儿,那一双眼映满了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