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荒野相拥》闲辞里

2、打翻的餐盘

　　食堂永远是校园里最喧闹的地方。

　　人声鼎沸，碗筷碰撞，饭菜的香气混着汗味弥漫在空气里。江杜端着餐盘，缩着肩膀，尽量贴着墙边走。他习惯了避开人群，避开所有可能发生碰撞的地方，像一片小心翼翼的叶子，生怕被人流卷走。

　　他打了最简单的一菜一汤，找了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全程不抬头，不看人，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想尽快吃完，尽快离开这片热闹得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几个打闹着的男生从旁边跑过，其中一个没注意，肩膀狠狠撞在了江杜的桌角。

　　“哐当——”

　　一声刺耳的声响。

　　餐盘被震落在地，白米饭、菜汤溅了一地，汤汁甚至溅到了江杜的裤脚和鞋面上。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瞬间僵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起，心脏猛地一沉。

　　尴尬、无措、自卑，一股脑涌上来。

　　周围几道目光下意识投过来，有好奇，有漠然，也有几分不耐。撞人的男生只是慌乱道了句“抱歉啊，没看见”，便跟着同伴匆匆离开，没人再多看他一眼。

　　江杜低着头，看着地上狼藉的饭菜，嘴唇微微发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自己默默收拾，还是该再去打一份，可他连开口求助的勇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耳朵发烫，只想把头埋进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下。

　　熟悉的、干净的校服，安静的气息。

　　江杜微微一怔，缓缓抬头。

　　又是宋知意。

　　学长应该也是刚打完饭，手里端着餐盘，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看热闹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狼藉，又看向江杜泛红的耳尖，没说什么责备或同情的话。

　　宋知意弯腰，自然地捡起地上摔歪的餐盘，顺手抽了几张桌上的纸巾，蹲下身，安静地擦拭着地面溅开的汤汁。

　　动作利落，神情自然，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江杜整个人都懵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蹲在面前的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窗户落在宋知意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江杜，只是安静地收拾着残局，没有一丝不耐烦，更没有一丝嫌弃。

　　江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一下。

　　等地面收拾得差不多，宋知意才站起身，把脏了的纸巾和餐盘一起放到回收处，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新的饭菜。

　　他轻轻放在江杜面前。

　　“吃吧。”
　　声音依旧温和，淡淡的，像风拂过树叶。

　　江杜抬头，撞进一双清浅平静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是一种不带压力的善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轻轻、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眶却不自觉有点发热。

　　宋知意没有勉强，只是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安静吃起自己的饭。

　　喧闹的食堂里，这一角格外安静。

　　江杜低头，看着面前那份还冒着热气的饭菜，鼻尖微微发酸。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不问缘由，不计回报，在他最狼狈难堪的时候，悄悄递来一份安稳。

　　他攥了攥手指，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饭菜很普通，却在这一刻，暖得让人眼眶发烫。

　　他不敢再抬头看对面的人，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安静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墙，替他挡住了周遭所有的慌乱与目光。

　　原来在这片拥挤又陌生的荒野里，真的有人，愿意为他停一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