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贪图 她是一团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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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是早春，夜晚气温只有几度。一轮圆月大半被云层遮挡，湖面上只有瑟缩的一小钩。
湖边，两人，一坐一站。
坐着的那个，目光投向冰冷的湖面，说：“我要你和周小三分手。”
周小三周小三，他个前任还真是把自己当原配了呢。林之南不无讽刺地看着这个脑回路清奇的男人，心底冒出个荒谬的猜想。
她抱起双臂，道：“和他分手以后呢？难不成，你想让我重新跟你在一起吗？”
付胜默了默，闷闷地说：“别太自恋了，我没有说要原谅你。”
然而林之南自觉已经看透了他。她得意地笑道：“那你最好不要原谅我，否则，我会觉得很荒谬。我送你去坐牢，你居然还想着跟我复合，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还有——”她继续攻击他脆弱的防线，“我也没有打算原谅你。当初你囚禁我、强迫我，对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把你送进监狱，相当于我们扯平了。但你不要觉得这等于我原谅了你，我只是桥归桥路归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牵扯。”
“并没有扯平。”付胜反驳，“我关了你七天，你关了我三年，你说这叫扯平？”
“不要把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林之南纠正，“是你自己干出违法的事才被关三年，我只不过是履行了公民的责任义务，检举揭发了你。”
说完，她觉得没劲。掰扯这些陈年旧事、计算谁亏欠谁更多一点，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叹了口气，道：“我已经放下你了，就算我和周引商分手，也不会跟你复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那你就和他分手。”付胜说。
林之南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她呵出一口恶气，道：“那你就告诉他好了。反正我答应你也是分手，你告诉他真相也是分手，有什么分别？”
她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走，我现在就带你去他家，你当面告诉他。”
“行啊。”
付胜起身，拔腿就走。林之南怔了怔，跟上。
付胜腿长，走得也快，她几乎是以竞走模式才堪堪跟上他的脚步。她心里头憋着气，有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堵着她胸口，使她越走越烦躁。
公园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林之南大吼一声：“停下！”
付胜停步，转身。
林之南垂眸，泄气地承认：“不能让他知道。”
一旦周引商——不，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得知自己心爱的人欺骗他、利用他，是为了伤害他的亲生父亲，除此之外，她更试图谋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是她的仇人，他绝对无法接受！与她决裂都是轻的，他那样讲求原则的人，恐怕会报警，会毁掉她整个计划。她相信周引商爱他，但她不相信人性，不相信所谓爱情可以战胜一个人头脑当中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
“我会和他分手，但不是现在。”她哀切地说，“你不要逼我……”
她放大了心中的心酸与恐慌，掉下几滴眼泪。
“你知道这大半年，我过的什么日子吗？”她说，“我每天都要琢磨无数个问题，编织无数个谎言，梦里都在绞尽脑汁……我一时是这个人，一时是那个人，感觉自己都快要人格分裂了……我还要直面杀害我父母的凶手，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陪他说话、对他笑、给他夹菜……就在上个月，我差点就被他发现！只差一点点，我就要死在他家里！我——”
长期被刻意压抑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地冲出，使她喉咙哽住，亟待排遣的情绪另寻出口，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她肩膀颤抖着，双手捂住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却仍然觉得呼吸发紧，心痛欲裂。
蓦地，一只手按在她背上。反应过来时，她被付胜扣到怀里。
这一刻，她无法忽略心中的感动与欣喜。他了解全部的她，却在她濒临崩溃之际拥抱了她。这代表，无论两人之间有着怎样的旧怨，至少此刻的他接纳了她。而除了他之外，不会有另一个人如此。
经年压抑的痛苦，叠加了突如其来的感动，她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直到再没有新的眼泪流出来。
一时间，她像一只倒空了的水桶，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一丝茫然。
“我投降了。”付胜依然拥抱着她，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我来，就是想帮你的。”
林之南屏住呼吸，简直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语。
“当然，我原本设置了条件。”付胜接着说道，“我想，最起码你应该向我道个歉，求得我的原谅，然后我们重归于好，我才有立场做你的刀，对吧？”
他自嘲地笑笑：“但我投降了。”
他松了手，单手捧住她的脸庞，用一种她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她。
“跳过中间所有的步骤，让我帮你吧。”他说。
很快便到了周五的晚上。
林之南说周末两天都要外出，去郊区为自己的纪录片采风，周引商没有提出跟过去。他说最近很忙，一方面要打磨参加家具设计比赛的作品，另一方面，毕业设计也到了关键的阶段。
“周日晚能回来吗？”男人从身后拥住她。水波摇晃，林之南的心也轻轻摇晃，像月光下的湖心泊了艘小船，随着水波荡啊荡。
想到明天要早起，她警醒，拿开他的手。
刚刚才满足过，他居然又开始蠢蠢欲动——刚开荤的男人都是永动机么？嗯，当初的付胜也好不到哪去……
忽然肩膀被咬了一口，转头，周引商似怨非怨地看着她。
“你走神了。”他说，“难道……在想别的男人？”
林之南猛地怔住，随即咬了回去。她轻哼了声：“是啊。我在想地球上几十亿男人，有没有哪个比叫周引商的更会装。前面禁欲得好像和尚，后面开了荤，一天天的跟头饿狼似的！”
饿狼轻笑，忽然伸出爪子，将她掉了个头。他捉住他的手，让她感受：“小狼饿醒了。”
林之南正要吐槽，见他探出长长的胳膊。转眼间，指尖多出一小片。
林之南瞠目，这一瞬间，竟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连接吻都要脸红的纯情少男。
这一晚，她只睡了不到五个钟头，天蒙蒙亮便起了床。周引商问她怎么不多睡会儿，她说还要回趟宿舍。他没再追问，起床做了早餐，开车将她送到校门口。
目送女友的背影穿过校门，周引商回到车里，边开车边拨通电话。
“今明两天，让你的人盯紧一点。”他说。
“好的。”车载音响里传出老赵沉稳的声音，“正好跟你汇报下这段时间的情况。我的人从正月十六蹲守至今，没发现董莉娜与叶广鑫独处过。不过，倒是有别的发现。”
老赵顿了顿，接着说：“有两方的人在监视叶广鑫。其中一方是两个人，住在叶广鑫对面楼栋。从叶广鑫的反应来看，他知道这两人的存在，并且默认了他们的跟踪。但说他们是保镖吧，又不像……”
“另外还有一个，单独行动，很年轻，住在叶广鑫同一栋。那人大部分时间呆在屋里，偶尔才下楼，也不跟着叶广鑫跑。我之所以确定他也在监视，是因为他曾经潜入叶广鑫家里，待了大约一刻钟就走了，好像也没拿走什么东西。”
周引商沉吟片刻，问：“这两波人为什么要监视叶广鑫，你有头绪吗？还有，他们有没有同步监视董莉娜？”
“现在还不确定。”老赵问，“需要我调查吗？”
“需要。”周引商说，“我要知道那两拨人是什么身份，和叶广鑫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监视他。”
“好。”
“还有，”周引商叮嘱，“让你的人小心，别被任何人识破。”
“放心。”老赵自信满满，“要论侦查和反侦察能力，我的人绝对是一流的，放到整个京市乃至全中国都排得上号。”
对于他的自吹自擂，周引商只是“嗯”了声，接着说道：“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能不能实现，请你帮我判断判断。”
“你说。”
“我想把叶广鑫隔离起来，让那些蓄意接近和监视的人再也无法接触到他。目前想到一种方式，就是把他以及他的家人转移到国外去，并且给他们换个身份，帮助隐藏行踪。你觉得可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道：“可行是可行。但我想知道目的，这样我才好判断要把他放到哪里，帮他隐藏到什么程度。”
“目的……”周引商顿了顿，“就当是保护他吧。他得罪了很多人，可能有人身危险。至于隐藏到什么程度，我希望，任何人都无法查出他在哪里。但也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最好安排到条件艰苦些的地方，比如西伯利亚，撒哈拉，索马里，金三角。”
“呃……”老赵迟疑了会儿，说，“把人弄走倒是不难，但要让几个大活人彻底隐身可不简单。”老赵说，“最关键的问题，得叶广鑫本人配合才行。否则即便把他弄到国外，他也会想办法闹出动静，那就没法达到隐藏的目的。还有一点，如果他是非自愿转移，他的亲朋好友可能会报警，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变成人口失踪案——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了。”周引商说，“我再考虑考虑。麻烦你也帮我想一想，有没有更好的方式，能够把叶广鑫保护起来。”
回到家，周引商坐到电脑前，打开已接近完成的设计说明文件。
为这次的家具设计比赛，他设计了一套富有雕塑感的沙发、椅子和茶几。一共6件家具组成套系，遵循统一的设计语言，拥有雕塑般的造型、蜿蜒的流体曲线，采用灰调的苔绿、驼灰、雾霾蓝，材质则统一为木材、绒布和麻料，整体气质沉静、柔软而感性，几乎没有棱角，与他以往偏冷硬的作品风格大相径庭。
他明确地知道这样的改变源自什么。因此，他将这套作品命名为《南岸》。
他对设计说明文案做完最后的调整润色，随即保存，发送到组委会指定的邮箱，这桩事便告一段落。原本应该再花些时间雕琢，但他没有时间了。
整个下午泡在雕塑教室，创作毕设作品，中间晚餐花了不到半小时，在食堂匆匆解决，一直到深夜十点，他才回到家。
他在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些不得不处理的事务。省下的时间，要用来应对当前最棘手也最重要的难题。
——他的女朋友正在酝酿一场谋杀。
最初意识到这一点时，他过于震惊，以至于不敢置信。
可是，由不得他不信。
她伪装成一个叫做“董莉娜”的女孩，处心积虑接近杀害他父母的凶手。面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竟然能够面不改色地与他谈天说地，吃同一桌食物，甚至敢潜入对方家中，差一点便被当场撞破。
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有仇必报的，甚至有些不择手段的女孩。为了维护刻羽，她敢挑衅陌生男性，销毁他的手机、注销他的账户，甚至反过来用他的私密照片进行要挟；为了给余清露争口气，她敢单枪匹马与陈家明对峙，即便导致自己受伤也在所不惜。在她柔弱的外表下，藏着异乎寻常的勇气，一往无前的决心，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的狠厉。
更何况，她曾经对他谈起导致自己双亲身亡的“肇事司机”。她认为对方应该“承担责任、付出代价”“使自己生活在地狱之中”。这足以表明她对叶广鑫的态度。
所以，她精心伪装、接近叶广鑫，只有一个目的，没有其他可能。
周引商站在浴洒下，任凭纤细的水流如丝网般将他笼罩。氤氲的水汽令周围一切变得模糊，却让注意力更为集中于自身。
他深深看向自己的内心。
对于他的爱人是一个潜在的谋杀者这件事，他尽管惊愕过、悲伤过、彷徨过，却没有因此对她产生任何的憎恶。甚至，她居然敢去挑战一件难如登天的事，这深深地震撼了他。他看到一个在漫天风沙中挺直了脊梁的斗士，一个直面不公与压迫的抗争者，他对她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敬仰。
他能够理解她的选择。那一天，当他在电话里听说她昏迷着被抬上救护车，有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过，假如她再也醒不过来，他要让肇事者偿命。但他很清楚，那只是情绪当头时的妄想而已，他不是那样的人，不会真的付诸行动。但如果换作别的人，一个被仇恨蒙住眼睛而将复仇之心付诸于行动的人，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心境。
但理解并不等于认同。从根本上，他不认可“以牙还牙”“以命抵命”那套逻辑，更不认为一个人有权力对另一个人动用私刑乃至剥夺对方的生命。他的是非观令他无法认可和支持她的选择，即便从纯粹理性和功利的角度，他也不会支持她展开这场大概率无法全身而退的冒险。
然而与此同时，他对她的迷恋与日俱增。她的胆识与魄力深深吸引着他，令他悸动不已。那种感觉，就像儿时宋威在他眼前出拳，狠狠教训霸凌他的同学，他不赞成暴力，却在那一刻觉得宋威整个人都在发光，为对方展现出的威猛强大而心驰神往。又像青年时期第一次见到倾慕已久的一位艺术家，对方是个瘦小清癯的老头，在他心目中却宛如神明……他想，也许慕强是人类的本能，他也不能免俗。他像飞蛾，贪图着她的光和热，明明知道那是一团危险的火焰，却越发地想要追随她、拥有她……
多么矛盾的局面。他如此迷恋她，却不得不与她作对。他还不能让她知晓，否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他而去。
惆怅间，他听到手机铃声。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贪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