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匕首》到点下班

38、实习 草台班子先

　　寒假第一天，林之南来到宋威的公司报道。

　　工作室名为“Y&S Design”，中文“屿所设计”。林之南听说原本宋威有位姓于的合伙人，两人是大学同学，一起创业，因此事务所取名“Y&S”。遗憾的是这对搭档理念不合，没过一年便分了家。

　　时隔数月，“实习生之南”再次上线。为了欢迎她，宋威安排中午外出聚餐，十几号人吃火锅。一顿饭下来满身火锅味儿，林之南笑称：和大家“气味相投”了。

　　几天后，林之南去了宋威给她报的线下培训课。从账号定位到视频选题、文案、拍摄剪辑、口播技巧，再到转化变现，足足上了五天课。当她得知这五天居然收费一万八，顿时对宋威的格局刮目相看。

　　回公司之后，宋威问她怎么样，她回答建立了整体框架，也明白了平台推送内容的逻辑，但感觉有些囫囵吞枣，每个环节都懂一些，但并不精通。

　　宋威安慰：“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于是林之南又趁机拍马屁，夸他是“每个打工人做梦都想拥有的天使老板”。

　　很快便临近过年，虽然大多数人已无心上班，但林之南仍是心无旁骛，每天准点坐到工位上，下班后几乎最后一个走，被封“办公室卷王”。宋威看她每天通勤要很久，下班又晚，干脆让她搬到三楼住下了。

　　如此一来，同事之间难免有闲言碎语。林之南一开始装作不知道，直到年前最后一次聚餐，有人将流言挑到明面上。

　　公司没有办年会的传统，大家简简单单吃个饭、抽个奖就算过去了。宋威去了外地拜访合作伙伴，还在赶回的途中，要晚些才能到，路上特意叮嘱大家到了先吃，不用等他。

　　众人和和美美地吃饭聊天，公司行政娜姐冷不防来了句：“之南，宋总对你可真是不一般。我来公司两年，就没见过哪个新人被他这么呵护的，你这前途无量啊！”

　　这话一出，整个包间突兀地安静下来。满满一大桌人，全都停止了说话和进食，明里暗里看向林之南。那些眼神当中有惊讶，有好奇，也有戏谑与猜疑。

　　林之南笑笑，放下筷子，道：“娜姐，你是不是想说，你觉得我和宋总之间，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娜姐更是抽了口气，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当然没有！我那个……就是想夸你来着。你这么优秀，宋总又惜才，挺好，挺好……”

　　“哦，那就好。”林之南笑着给她夹了块排骨，“谢谢娜姐！”

　　这时，宣传部的苏睿举起杯子，笑道：“来吧，为我们的潜力新人林之南同学碰个杯，也祝愿公司永远年轻，永远活力满满！”

　　众人热热闹闹碰了杯，这个插曲至此告一段落。

　　两天后，林之南在CBD的一家网红轻食餐厅，见到了刚回国的周刻羽。

　　时隔两个月再见周刻羽，林之南觉得她更有范儿了，不仅着装搭配更有味道，妆容也更精致高级，整个人散发出低调又有品的时髦感，算是生动诠释了何为“一座城市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她把这一发现说出来，周刻羽乐得眉开眼笑。

　　“我得反省一下自己。”林之南笑道，“去过一趟巴黎之后，我就觉得还是要好好对待穿衣打扮这件事，可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好说！”周刻羽笑道，“我以后好好监督你，还可以当你的造型顾问。”

　　林之南噗嗤一笑：“你该不会天天都要灵魂拷问一句：之南，你今天打扮了没？”

　　“我是这种只动口不动手的人嘛？”周刻羽笑着递来一个纸袋。

　　原来，她带了一袋子从法国背回的化妆品，包括粉底液、散粉、腮红、眼影、睫毛膏等等，还有全套的刷子，还说女人必须得学会化妆，叮嘱她抽空好好练。林之南着实没料到她一下送这么多东西，中途默默把单买了，并且暗自决定明天就去商场给她挑个回礼。

　　饭吃到一半，周刻羽用叉子玩弄着盘子里的几片菜叶，问：“之南，你和我哥是不是吵架啦？”

　　“没啊。”林之南早有准备，一口咬定，“我们只是最近没怎么联系而已。”

　　“是吗？”周刻羽狐疑地看着她，“那怎么我一提到你，我哥就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问什么他都无可奉告。”

　　“啊？”林之南装傻，“难道他其实只是表面无所谓，实际上偷偷生我的气？也是，毕竟是我主动提出解除合作，可能他觉得很失望吧。”

　　周刻羽想了想，道：“其实你们是不是继续假扮情侣、你是不是继续给他打扫卫生，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朋友一场，你们不要因此疏远了，不然我会觉得很可惜。”

　　林之南吃了一惊，着实没料到周刻羽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看来，小半年的异国独居生活，让她改变了不少。

　　“我觉得你变了好多。”林之南笑道，“成熟了，温柔了，散发知性的光辉。我在想，这是岁月的沉淀，还是巴黎这座城市赋予你的？”

　　周刻羽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一点倒是没变。她的脸红了红，道：“你从哪学的？夸人一套一套的……”

　　“我这叫有感而发，没有技巧，全是感情！”林之南笑道。

　　“其实巴黎的生活也没那么好。我刚到那会儿，还挺不适应的。”周刻羽回想往事，带上一丝苦笑，“我们专业有个老师特别严厉，还有几个同学老在背后蛐蛐我。有一次我在课堂上发言，用错了一个单词，闹得哄堂大笑，好丢人……那段时间我特别焦虑，害怕犯错，半夜会偷偷哭，甚至都想提前回国了。”

　　林之南讶然：“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呢？”

　　“不想你担心嘛……而且，我也想试试靠自己度过难关啊。”

　　“那你怎么度过的？”

　　“多亏了你和哥哥呀！”周刻羽莞尔一笑，“那时候我就一遍一遍地想：哥哥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之南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哦？”林之南还挺好奇，“所以你哥教你什么了？”

　　“哥哥一定会把事实和情绪分开，把别人和自己分开。”周刻羽道，“老师对所有人都严厉，并不是只针对我。至于那些蛐蛐我的人，是她们素质低，而不是我有问题，所以我完全没必要在意她们，更犯不着因为她们苛责自己。”

　　“嗯……”林之南点头，“这确实是你哥的风格。那我呢？我让你想到什么了？”

　　“那可多了！”周刻羽笑道，“我告诉自己：之南经历过的困难比我大多了，她都能挺过来，活得这么阳光灿烂，我也一定可以。还有就是，你一定会坚持做自己，不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而退缩、改变。”

　　“嗯？”林之南眯了眯眼，“我怎么记得有人说我怂来着？”

　　周刻羽打了个哈哈：“就是因为你在心目中一直很刚，我才会那么说的嘛。而且后来你不是支棱起来了嘛……”

　　转眼到了除夕。

　　林之南仍在三楼住着，宋威把别墅的冰箱填满了，一楼厨房除了微波炉，本身就有电磁炉以及简单的炊具和餐具，她可以做些热食。除此之外，周刻羽也照例给她置办了些年货。

　　年夜饭，林之南准备了水果、饮料和点心，简单张罗了几样速食，又添了两副碗筷，把方建军和林雪的照片摆到餐桌上。

　　大过年的，春晚当然是必不可少的气氛担当。平板电脑立在餐桌上，正在播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天南海北的人们热热闹闹赶大集、逛花市、准备年夜饭。林之南想起从前一家三口贴对联、吃年夜饭、饭后讨红包的情景，不由得怀念又心酸。

　　“爸，妈，又一年过去啦！”她举起杯子，笑着说，“我这一年过得还不错，很充实，也算得上精彩，而且还赚了钱，你们在天上不需要为我担心。只不过呢，惩罚叶广鑫的事，现在还没到时候，要委屈你们再等等了。你们要是等不及，托个梦催催我也行。或者有其它什么要叮嘱的，也在梦里跟我说说吧……行，就说这么多了，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饭后，林之南犯了会儿懒，捧着平板窝在沙发里，边听春晚边编辑拜年信息。忽然间余光瞟到一个身影，扭头看去，顿时吓了一跳。

　　宋威居然来了！

　　他穿一件藏蓝色格纹大衣，围红色围巾，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林之南怔了怔，第一反应不是和他打招呼，而是——

　　她跳起来奔向餐桌。但显然为时已晚，宋威就站在距离餐桌不远处，视线落在桌面上。

　　林之南匆匆把相框揣进怀里，抓起扎眼的空碗走向厨房，口中道：“宋威哥，你怎么来啦？”

　　半晌没听到回应。林之南把相框藏进橱柜里，返回客厅。

　　见宋威面色沉郁，她不禁心口一沉：果然，大过年的，他还是会介意的吧……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的。”除了道歉，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补偿方案，心里惴惴不安。

　　“没事没事！”宋威语气轻快，声音却有点哑，“我带了家里包的饺子还有炸丸子，一块儿吃呗。”

　　林之南吃了一惊，定睛一看，高大的男人居然红了眼眶。

　　她心里一暖，弯了弯唇，道：“好，你也一起吃点吧？”

　　宋威进厨房煮了十几个饺子，又端上来一盘炸丸子，两人一块儿吃了今晚的第二顿。

　　饭后没多久，林之南便催促宋威回家团聚去了。她一个人躺到床上，没能等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在睡梦中跨入了新年。

　　新的一年，林之南忙碌依旧。新账号的策划方案已经写好，她又写了个视频脚本，还对照网上的教程研究怎么打光、拍摄、剪辑。宋威为了孵化这个账号，年前便让行政兼HR娜姐挂出岗位，招聘一位专业摄影师。林之南觉得自己也得懂一些，不然没法和对方有效沟通。

　　大年初三，宋威跑来公司看她，宋念居然跟来了。

　　大家互道新年好，宋威作为老板还给林之南包了个新年红包。林之南连声说“谢谢老板”，又逮着机会，把财神爷拉进会议室。

　　她坐在会议桌一侧，宋威和宋念坐在对面。林之南给他们一人冲了一杯咖啡，随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屏，就着ppt汇报新账号策划方案。

　　账号名为「串门计划」，口号：“发现每一种生活的可能”。王牌栏目即为“串门计划”，每期深度探访一户真实人家，讲述人与空间的故事，自然带出装修巧思、布局思路、好物推荐等干货。其它辅助栏目包括主打装修知识科普与经验分享的“串门小课堂”，访谈专业人士的“串门唠唠嗑”，每个内容条线都有机会“夹带私货”，植入屿所得设计案例或推广公司设计师。另外，在与账号定位不冲突的情况下，还可以植入品牌广告。

　　对于她的方案，宋威予以高度肯定，当场询问宋念的意见。

　　“名字不错，内容策划也看得出花了心思。不过……”

　　果然“yes”后面往往得跟个“but”，林之南洗耳恭听。

　　“我没太看懂，做这个号的核心目标到底是什么？”宋念起身，用笔在白板上写下几行字：

　　“品牌影响力？”
　　“获客？”
　　“广告变现？”

　　宋念放下笔，坐回椅子上：“哪一个才是核心目标？”

　　林之南被她问得有点懵，道：“都想要……”

　　宋念摇摇头：“不是说不可以既要又要还要，但必须有优先级，这决定了做内容的逻辑，以及ROI的评估。”

　　林之南思考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品牌影响力”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我觉得第一优先级应该是建立品牌影响力，让更多潜在客户通过优质内容知道我们屿所设计，认可我们的设计理念和交付品质。”她转过身，面向宋念，“所以，账号的内容必须保证有价值、有格调、可信赖，这是我们做所有内容的金线，不能为了迎合算法或者接广告，牺牲掉内容质量。也不能什么人群都想抓，核心人群还是公司的潜在客户，也就是城市中产及精英阶层。我们不需要泛粉，而是要精准粉丝。”

　　“至于获客，应该是一个水到渠成的结果。”她接着说道，“通过信任的建立，让客户主动来咨询，而不是为了短期转化粗暴地去推销。最后是广告变现，在符合调性的情况下，可以适当接一些家具品牌、电器品牌的广告，但不是主要目的。”

　　“不错。”宋念点了头，“你的思路很清晰了，整体上我认同，唯一的问题是广告变现，我持保留意见。这个目标可以先不考虑，至少一年后再说。”

　　林之南很高兴获得专业人士的认可，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等她回到位置上，宋念接着说道：“接下来还有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成本。这号按现在的规划做，太重，要做好得配备至少三个人的全职团队，除了人员，还要考虑投流成本、去外地拍摄的差旅成本。”

　　宋念指出，无论是探访真实人家还是访谈专业人士，都需要进行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而且这类内容很吃脚本，对拍摄剪辑的要求也高，属于重投入、门槛高且难以批量化生产的内容赛道。做好了就能建立护城河，做不好，那就是费力不讨好。

　　“不像我们孵化的美妆博主、穿搭博主，一天能拍好几条，甚至博主一人就能搞定所有内容，只需要公司辅助运营以及处理商务。考虑到你们刚起步，都是新手，项目主导者还是个不能全职投入的实习生，我建议步子不要迈太大。”

　　林之南若有所思：“那是不是内容应该收缩一下，专注做好一到两条线会比较好？”

　　“对。”宋念道，“不如专注做探家这条主线，再搭配一条辅线，让设计师从探家案例中拆知识，而不是单独做一个课堂、再做一个设计师访谈栏目。”

　　“对哦！”林之南眼睛一亮，“宋念姐你好聪明啊，这样就合二为一了。不，是三合一，内容更聚焦！”

　　宋念笑笑，喝了口咖啡，道：“先别急着高兴。探家这类内容的制作难度以及投入，比你想象中更高，而且产出速度有限，能做到周更就很不错了。这样一来账号更新速度会慢，起号也慢。先不论成功与否，你确定你老板等得起？”

　　林之南边听边点头，等宋念说完了，道：“我觉得宋念姐说得有道理。这个号是做精品的逻辑，可能短期内看不到明显的回报，而且因为我们是新手，很有可能做不起来……老板你觉得呢？”

　　压力给到宋威。他用指尖轻叩咖啡杯，过了一会儿，道：“我说两点吧。”

　　“第一，咱也不用一上来就追求完美，非得做得有多好。草台班子先搭起来，管它好与不好，干了再说，做成啥样算啥样，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干嘛？”

　　宋念当场翻了个白眼。林之南偷笑，问：“第二呢？”

　　“第二，人这块儿不需要担心。”宋威胸有成竹，“采访对象我来搞定，全职摄影师年后就能到岗，还缺什么人，你管我要。”

　　“谢谢老板！”林之南道，“不过我还是觉得宋念姐的意见挺有道理的，我再琢磨琢磨，看怎么用更轻盈的方式把这个号运作起来。我这几天试着想了些选题，也写了个脚本，老板你要看看吗？”

　　“停！”宋威大手一挥，“大过年的，能不能放过你自己，也放过你老板？”

　　林之南连忙点头，宋威尤不满意，叮嘱：“我司不主张内卷，你可不能带坏了风气。”

　　宋威把林之南带出去吃了午餐，还再三提醒她不要整天闷在公司，要多出去玩。林之南表面答应得好好的，可宋威总觉得她会“阳奉阴违”。

　　“刚才我没好说得太直白。”回家的路上，宋念忽然道，“你们做号这事儿，纯属异想天开。官方账号还没闹明白呢，又整个新的号，怎么想的？再说了，这年头自媒体竞争这么激烈，你们又不专业，投入这么多人力干这么件没谱的事儿，这笔账算得过来？”

　　宋威不以为意，笑道：“没做怎么知道有谱没谱呢？再说了，人家小姑娘有干劲，就让她试试呗。”

　　宋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眯着眼道：“宋威，你对林之南是不是过度关照了？”

　　宋威顿了顿：“扯什么呢？人是小羽的小姐妹，我不得关照着点儿？别成天把人想得那么脏！”

　　宋念哼笑一声，道：“这话我可给你记着了啊，回头别自个儿打脸。”

　　“切！”宋威嗤笑，拍了拍方向盘，“我就把话撂这儿了：我要是对她有别的心思，给你表演倒立吃屎！”

　　“行，这事儿我姑且先给你打个问号。”宋念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是你兄弟的前女友，就算你对她没别的心思，和她走这么近也不合适吧？多大的人了，心里没个谱？”

　　宋威表情纠结，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他俩也分手了，我就把实话告诉你。”

　　他转头，道：“他俩从头到尾就不是真情侣，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