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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决定 就让一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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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喽——”
伴随服务员轻快的吆喝声,不锈钢方盘被端上圆桌。林之南只看一眼便肩膀抽动,猛地捂住了嘴。餐椅在地面滑出呲啦声,服务员扭头看去时,只见一个冲向卫生间的背影。
几分钟后,她顶着苍白的脸返回,眼眶还泛着红。
“吐了?”老赵问,“烤全羊还能吃么?”
林之南瞪他一眼,二话不说拿起筷子,伸向托盘上焦红的肉。
她终究还是吃进去两块,证明了自己。周引商也只吃了两三块羊肉,唯有老赵大快朵颐,边吃边评:“哎呀这火候可太到位了!”“真香!”
拜这顿烤全羊所赐,三人回到小院时已近黄昏。大黑狗趴卧在山楂树下,柿子树下多了只绑住脚的大公鸡。
老赵把打包的食物交给坤子,让他回房间去吃,等他叫了再出来。随后他进屋,拿出一把剔骨尖刀,递到林之南手边:“呶,给你练手。”
又是带她观摩杀羊,又是让她亲自杀鸡,林之南如何能猜不透他们的把戏?她把刀攥在手里,冷声道:“不必。”说着便抬脚要往里进。
“那不行。”老赵拦在她面前,“从人道主义角度你也得练练手。就像古代的刽子手,讲求一刀毙命。要不然,犯人被捅个八刀十刀都不咽气,未免太不人道了,我看着都难受。”
林之南咬牙,转身忿忿地瞪向周引商。他表情凝重,道:“来吧,向我证明,你真的对死亡和杀戮无动于衷。”
林之南深吸了口气,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向树下那只公鸡。
像是感应到什么,原本奄奄一息的大公鸡骤然扑腾起来,一双翅膀扇出呼呼风声,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屑。林之南停住,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老赵先她一步靠近,一手捉住那对乱舞的鸡翅膀,与鸡冠攥在一起,另一手三两下拔掉鸡脖子上的毛。公鸡引颈就戮,暴露出粉红的皮,正瑟瑟发抖。
老赵伸手戳了戳:“血管在这,对准了割。”接着便把一双鸡脚也给攥住了。
林之南两耳嗡嗡,老赵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一般。身上出了汗,每一寸皮肤都是黏腻的,像沾了满身蛛网。
抬手,剔骨刀在眼前颤抖。她用力攥得更紧。
一步,两步,足尖距离公鸡不足一米。她蹲下身,凝视着粉红的鸡脖,颤巍巍地将刀尖抵了上去。
公鸡眼珠翻动着,虹膜琥珀色,瞳孔黑色,蓦地与她的眼对上了。林之南瞳孔一震,猛地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鸡血如注,将地面染出一片暗红。
“叮”的一声,尖刀掉落,人也随之跌坐在地。林之南双掌撑在两侧,神经质地颤抖着。
她又哭又笑:“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老赵抬头,眉心蹙着,望向她身后的人。周引商弯腰将她扶起,拍了拍裙上的灰。
“去吧,去杀死那个人。”
房内鼾声阵阵,床上的人依旧熟睡着。床尾的轮椅动过了,显然他中途起来过,又被下了“料”。窗外已是黄昏的天色,橘红的夕阳斜插进来,在白墙上切割出锋利的几何色块。
周引商递过来一把匕首:黑色的刀柄,最普通的式样。
林之南用右手攥住,刀尖朝上。老赵的声音传来:“掉个头会方便一点。”
林之南没有理会,转身,垂落的视线对准床上的人。
叶广鑫平躺在床上,嘴巴微张,整个头脸及上半身随着鼾声起伏微微移位,周而复始。他的脸比她最后一次见时更加浮肿,麦色的皮肤透出青黄,一双眼袋愈发明显。任何人看到这张脸,都不会觉得这是个身体健康、精神状态也良好的男人。忽然,他吧唧了两下嘴,嘴角勾起微笑,似乎在梦里享受到什么珍馐美味。
“马萍和叶子轩呢?”林之南忽然问。
回答她的是老赵:“放心。我们给了马萍一笔钱,让她带着儿子去南方过日子了,母子两个现在好得很。”
林之南“嗯”了声,又问:“他死了以后,你们准备如何处理尸体?”
“正常下葬,让他入土为安。”老赵说。
林之南又问:“要是他父母报警怎么办?”
“不用担心。”老赵胸有成竹,“我都安排好了,就算他们挖出尸体,也不会知道是谁干的。”
林之南不再言语,往床边靠近了一步。
直至此刻,她的心情仍是平静而抽离的,有种与世界隔了一层塑料薄膜的麻木。举起匕首,发现老赵说的没错:叶广鑫躺着,她站着,刀尖朝上,哪怕她弯腰,也没法戳进他的心口。
但如果改为割喉,就可以了。
她不禁想起被摘了脑袋的羊,还有几分钟前葬送在她手里的那只鸡,顿时胃里翻江倒海。
她抿紧了唇,视线飘向男人的脖子 。
由于人胖、脖子短,枕头又比较高,此刻叶广鑫的脖子几乎看不见,乍一看仿佛脑袋直接安在肩膀上。林之南皱着眉,视线缓缓下移,转向盖在他胸口的薄被。
这是一床丝质被套,粉橘的底,绣了山石、花草和孔雀,镶白色的边。她弯腰,将被子拉下。
男人丑陋的躯体暴露在眼前。他居然光着膀子,一无所知地露出满身肥膘,胸腹的皮肤比脸和手臂要白上许多,胸口有稀疏卷曲的毛发。
此情此景,蓦地令她想起了待宰的肥猪。儿时,她曾经差一点目睹杀猪全过程。只是,当男人们将拼命挣扎的猪按到长板凳上时,她终于无法再忍受那一声更比一声凄厉的嚎叫,捂着耳朵跑远了。
林之南回过神,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薄薄刀身,右手松开,转了个向,改为刀柄对着虎口,刀尖冲下。
持刀姿势的更换仿佛一记发令枪,这一刻,她终于有了即将杀人的实感。
她莫名打了个寒噤,身体温度迅速下降,心脏则逐渐紧缩。与此同时,她感到头皮发紧发痛,仿佛扎了个过于紧绷而高耸的辫子,整张头皮都被提了起来。
氧气变得稀薄,她张开嘴,深呼吸一口。视线重新落回床上,用眼睛丈量男人心脏的位置。
很好,就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吧。
四年零七个月,一千六百多个昼夜。她挣扎过、疲惫过,也怀疑过、彷徨过,但从未放弃求索。如今,她终于来到黑暗甬道的出口。就用这把匕首,夺回迟来的公道,为这段偏航的岁月划下句号。
她缓缓抬起右手。就在这时有人道:“人死不能复生,这一刀下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又是他!林之南转头,不无嫌恶地看过去。
“我不需要回头。”她冷冷道,“回头我父母也不会死而复生,回头我的人生也不会重新来过。”
“但只要你回头,你就还是你。”周引商忽然捉住她的右手腕,“你还是有一双干净的手,有轻盈自由的灵魂,你还是可以行走在阳光下,像过去无数个日子那样开怀大笑……”
他伸手指向床上酣睡的人:“但如果你今天杀了他,亲手杀掉这个活生生的人,你亲手制造的死亡,一定会在你的精神世界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林之南因他的话而睁大了双眼,眼睫无措地颤动。周引商将她的脸掰回去,逼她正视她想要杀死的人。
他语气笃定,仿佛宣判一般说道:“未来的日子,你会无数次想到被你杀死的这个男人。看到血会想到,看到关于死亡的新闻会想到,甚至看到一片树叶、看到任何一个中年男人,都有可能让你联想到他。叶广鑫,会因此成为影响你最强烈也最长久的人,他将胜过我,胜过付胜和余清露,胜过你记忆中的父母,胜过生命中所有你在意的人。他以这样的方式跟随你一生、锁住你一生,你永远都不可能获得自由了……”
“别说了!”林之南用力扯动胳膊,却被他紧紧攥住。
“我说的这些一定会发生,你自己也已经意识到了,不是吗?”周引商目光如炬,“请你好好想一想:被自己最憎恶的人所塑造,这是你想要的人生吗?不惜代价杀死叶广鑫,究竟是你基于自由意志作出的选择,还是你被什么执念绑架了,逼迫自己做内心深处根本不想做的事?”
“你闭嘴!”震怒之下,林之南眼中迸出泪花,“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就只会自以为是、对我指手画脚!”过于激烈的情绪令她哽住,整个人神经质地颤抖起来。
周引商眼眶已经湿润,用另一只手给她拭泪,哑声哀求道:“那你让我懂、让我分担你的痛苦好不好?你告诉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你一定要杀死他?”
“你别问了!”林之南挥开他触摸她眼角的手,声泪俱下道,“你不会懂,你怎么会懂?!你的父母被人杀死过吗?你体会过所谓的公平正义在你面前坍塌的滋味吗?你尝试过复仇吗?你又杀过人吗?你没有!那你凭什么言之凿凿,凭什么以为自己说的就是真理,凭什么给我的人生下判词,凭什么觉得你能懂我?!”
“我……”周引商嘴唇嗫嚅着。林之南用力抹了把眼,道:“我也不需要你懂我,我只求你放开,不要再干涉我了!”
周引商并没有松开手。他沉默良久,道:“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我。”
他注视着她通红的眼睛:“你之所以非要杀死他,是想要证明自己吗?”
“是!”林之南愤怒而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的问题,“现在你可以放手了吗?!”
周引商缓缓地松开了手。
林之南转了转酸痛的手腕,转身,重新面向自己的目标。
她又往前进了一步,并且调整了站姿,拉开左右脚的距离。她移动右手,调整刀尖指向的位置。手中的匕首沉坠得仿佛一块巨石,她用尽全力才能使刀尖悬停在半空中。
此刻,叶广鑫袒露的胸膛就在她的刀下。她只需俯身,将刀尖直直地插入他的心脏。大量的鲜血会飙出来,染红她的手,也许还会溅到她的脸上。
很脏。
她弯腰伸出左手,将粉橘色薄被拉上去,一直盖到他的肩膀。
她整条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不听从大脑的指挥,像风中树枝般颤抖着;泪腺也不属于自己,疯狂地分泌出泪液。
不能再拖延了!
她深深吸气,左手包住右手,双手用力往上一提——
噗!
她闭上眼的同时,靴子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