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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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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再去时,程述也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专注的侧影。听到我进门,他只是极快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不到半秒:“晨晨在等你。”
这次我留了心。客厅角落的多功能药箱,里面药品分类清晰,标签手写得工整有力。书架上,除了昂贵的装饰品,还散落着几本儿童心理学和教育学的书籍,书脊有明显的翻阅痕迹,纸张边缘微微卷起。
课上到一半,晨晨忽然咳嗽起来,呼吸声变得粗重急促。我心头一紧,立刻想起那份文档,迅速从孩子书包侧袋里找到喷雾剂。
“没事的,晨晨,慢慢来……像我这样,吸气……对,再吸一口……”
孩子的脸色渐渐缓过来,呼吸平稳了。我松了口气,一抬头,才发现程述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处理得不错。”他把水递给晨晨,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的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课程结束时,窗外飘起了雨。上海的秋雨细密缠绵,不带伞,走不了几步就会湿透。
“我送你到地铁站。”程述从玄关取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语气依旧没有商量余地。
伞不算大,为了不被淋湿,我们不得不靠得近些。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冽,丝丝缕缕地侵入感官。他的肩膀偶尔会轻轻擦过我的,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一种干燥而恒定的体温。
“为什么做家教?”他忽然问,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需要钱。”我诚实回答,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维护某种尊严,“也喜欢教书。”
“华师大学费不便宜。”
“有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程先生是做……科技公司?”
“嗯,人工智能相关。”他答得简短。
“听起来很高端。”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谋生。”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自嘲,“各自辛苦。”
地铁口到了。雨幕被入口的灯光照得一片迷蒙。他把伞递给我:“拿着,下次还。”
“那你……”
话没说完,他已转身步入雨中,背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依然挺直。一句淡淡的话穿透雨雾,飘进我耳朵:“周三见。”
我握着尚有他掌心余温的伞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那把黑伞很沉,像突然接住了什么有分量的东西。
第二次,第三次……每周两次课,偶尔会遇见他。他总是在客厅那个固定的位置,与他的笔记本电脑为伴,偶尔接电话,语气简短、专业,不带多余情绪。
一次下课后,晨晨神秘兮兮地拉我到阳台。
“周老师,舅舅要结婚了。”
我整理书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笑着,配合孩子八卦的语气:“是吗?”
“嗯!外婆说的。说沈姐姐和舅舅门当户对,是天作之合。”孩子模仿着大人的腔调,随即又皱起小鼻子,“但我觉得舅舅不喜欢沈姐姐。”
“为什么呀?”
“他从不牵她的手,也不对她笑。”晨晨歪着头,像在思索一个重大谜题,“不像对周老师你。”
我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麻的涟漪。“对我?”
“舅舅看你的时候,眼睛这里,”他用手指轻轻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会弯一点点。虽然很小很小一点点,但我发现了!”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接话。童言无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不该有的、却清晰无比的涟漪。
十月的一个周三,我提前到了。开门的是程述。
“晨晨有点发烧,刚睡下。”他侧身让我进门,身上有淡淡的、刚回家不久的风尘仆仆的气息,“今天不用上课了。”
“那我改天再来……”
“既然来了,喝杯茶吧。”他转身走向开放式的厨房,语气自然,“算你课时费。”
客厅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热水壶发出的细微鸣响,以及茶叶被热水冲开时舒展的窸窣声。他泡茶的动作熟练而从容,手腕翻转,水流划出匀称的弧线,热气氤氲了他眉眼间惯有的冷感。
气氛有些微妙地停滞。我搜肠刮肚,想找点话打破沉默,一句没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脱口而出:“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说完我就后悔了。太唐突,太越界。
他倒茶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当时我还看不太分明的神色,像平静水面下突然搅动的暗流,最终凝结成一丝落寞的苦笑。
“谢谢。”他低声说,将注满茶水的白瓷杯推到我面前。
茶水清亮,香气袅袅。我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品茶,舌尖却只尝到一片清苦。
“你呢?”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大学里,没谈恋爱?”
“没时间。”我老实回答,“要学习,要打工。”
“挺好。”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茶叶起伏的漩涡上,“专注的人,往往能走得更远。”
后来几次,气氛似乎有了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他的话依然不多,但会偶尔问起我的课程,听我讲其他家教的趣事或困扰时,眼神是专注的,像一个真正的倾听者。
一次课间,晨晨提起老家,我顺势描述了夏夜躺在稻草堆上看银河的场景。
“城里灯光太亮,看不到那么多星星了。”我有些遗憾地说。
“山顶可以。”他接口道,目光看向窗外某处,“西郊有座观星台,光污染少一些。”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那句未尽的、关于“一起去看看”的邀请,像一颗未点燃的星子,悬在半空,最终无声地消散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
最后一次课在十一月末。梧桐树叶已落尽,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晨晨的数学进步明显,林太太很高兴,执意多塞了两百块钱作为奖金。我推辞不过,收下了,指尖触碰那些崭新的纸币,感觉有些烫手。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林太太送我到门口,笑着说,“阿述也说你教得很好。”
我一怔:“程先生说的?”
“是啊,他很少夸人的。”林太太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走出小区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六楼那扇落地窗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前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
手机震动,一条微信进来,来自程述。
「明天有空吗?临时需要一份商务资料翻译,时间比较紧。报酬从优,地点在公司。具体时间和资料稍后发你。」
信息简短,专业,不带任何私人色彩,像他这个人。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悬停了几秒。期末将近,各种开支像收紧的绳索。我需要钱。
「好的,具体时间地点请发我。」我回复。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心里某个角落,轻轻落下了一颗注定要发芽的种子。
那晚,我梦见了一把巨大的黑伞,伞下站着两个人。外面暴雨如注,伞内却干燥温暖,只听得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