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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苦冬 腊月十四, ...

  •   腊月十四,朝堂上连烧了十余日的火终于燃到了最后。

      吏部尚书周景之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左右朝廷文官选拔升降,重重铁证被刑部和都察院拍牢在案,大理寺协同复核察定后上奏丹陛,等待上裁。

      帝大怒,不顾刑部大牢里喊冤重重,下令收押的周氏成年男丁一律赐自尽、妇孺没为官奴,周府查抄出的所有金银贿礼由户部登记入库,收归国有。

      旨意传到周府已然晚了。

      燕京守备军统领朱鸿善铁青着脸,看着手下将一排一排的尸首摆在眼前。

      一月前还在廊下拈花温酒的佳人贵眷,如今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细瘦的脖颈上横亘着寸长入骨的血疤,原本鲜红浓稠的血喷溅在苍白的脸上,已然干成了暗褐色,洇成了一团又一团带着腥气的枯花。

      金簪破喉时没人哭喊哀嚎。她们在夜色中,飞快而坚决地、亲手了结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她们怒目圆睁,了无生气的眼睛浑浊无声地直视着昏白的天穹,似是诘问、又像怒吼。

      负责盯梢的两个守备军自知闯下大祸,人已吓傻了,哆嗦着跪伏在地上不住磕头。

      方鸿善没去理会他们的求饶声。他扯出自己的手帕,面带嫌恶地扔在周老夫人脸上。“下手真够狠的,”他端详那伤口,半晌嗤笑一声:“压根没打算给自己留活路。”

      一旁的参将皱着眉:“大人,眼下怎么办?”

      “能怎么办?”方鸿善抽出佩刀,在两名跪着的守备军脖颈上比划了两下,看寒光映着两人面如土色:“家破人亡,向来如此。”

      参将压低声音:“可周家大小姐的下落还没有问出来...”

      方鸿善无声地看他一眼:“找一个年龄身形相仿的,就说周大小姐不堪流亡颠沛,昨日自己回来了,”他拍拍参将的肩膀,不咸不淡:“这事若叫人察觉了,别说陛下,就是娘娘和大人都不会饶了咱们。”

      参将浑身一凛,飞快地应了。

      方鸿善挥挥手,看下属像拖破布袋一样将两个守备军拖下去了。

      他抬头去看苦鸦嘶鸣,天地齐喑。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覆在周家女眷的尸首上。

      * *
      周知简溺在血海里。

      她不住地挣扎,消瘦的手死死向上撑着,像要撑开这片摇摇欲坠的天地。

      她嘶吼,却只能发出细弱如雏鸡的尖叫。刀剑狞笑着剜开她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厉鬼盘附在她的脖颈上低语,喷吐的气息带着恶臭,要将她拉入深不见底的血潮。

      亲人血肉模糊的脸在身边旋转。他们悲泣,流着血泪。

      “知简!!”母亲凄厉的呼号声在耳边炸开,周知简在钝重的呼吸中醒来。她被冷汗打透了,喘息时还能感觉到鼻腔咽喉里翻涌的血气。

      屋内暗暗,一灯如豆。

      外头冷风尖啸,床边站着个沉默面寡的姑娘。见周知简大汗淋漓,先给她递了一盏热茶,随即向外道:“主子,周姑娘醒了。”

      不多时,辛子姜推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个药碗。她坐到床边,伸手去探周知简的额头,随即松了口气:“烧可算是退了不少。你这几日昏昏沉沉,醒了也是说胡话,现在可觉得好多了吗?”

      周知简环视一圈。是个小院儿的布局,简净的,屋里陈设也素朴,只有墙上疏疏挂着几只琴。

      案上的小琉璃瓶里养着枝白梅,眼下已有颓败之姿。几缕细幽香气钻过纱帐,扑在她脸上,将方才噩梦里的潮热与惊惶驱散些许。

      “什么时候了?”周知简开口,声音像撕裂的帛布。

      “戌时了,”辛子姜温和地看着她:“先把药喝了吧。”

      周知简顺着她的话去看她手里的药盏。苦褐色的液体,随着动作轻轻泛起白色的沫。

      她轻轻偏过头。辛子姜也不催她,转头将药碗递给身边默然的姑娘。

      “这是柳春,”她笑着指一指:“这几日我不在,都是她负责照顾你。”

      周知简面无表情地坐着。她枯黄的发丝散乱地垂着,眼底乌青一片,颧骨高耸,短短一月已瘦得皮包骨一般,和往日里清润的模样判若两人。

      灯火晃了两下。

      “明天窈君会将新配的药送来,”辛子姜见她像一尊被吸干了魂魄的木偶,继续道:“你既醒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可以亲自跟她说一说。”

      周知简僵硬地转头看她,目光黑洞洞的:“辛大人,”她脸上露出一点讥嘲:“如今我们家人人喊打,你又何必收留我平白惹自己一身臊?”

      她靠近一点,眼神中逐渐带了点恨意,几乎是咬着牙:“我知道你和荣国公主很亲近,怎么,你是想把我送给皇后吧?”

      枯枝在薄薄一层窗纸上伸开指爪,戾叫着像要攫去屋里人所有的生机。

      辛子姜的眉眼半隐在明灭的光影下,竟也像鬼魅一般。她顿了顿,轻轻开口:“陛下对周氏的旨意下来了。”

      周知简猛得僵了一下。

      “周家所有成年男丁赐自尽,女眷幼孺没入奴籍,明日怕是就要行刑了。”她缓缓说着,像在说一桩不要紧的故事。

      周知简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辛子姜没去看她:“周家众位夫人小姐刚烈,不愿蒙受不白之冤,于今日正午自戕,以昭青天。”

      这不疾不徐的一番话像一把利刃,劈面凿穿了周知简的头骨。方才风中细柳一样的颤抖遽然停住了。骨髓深处传出尖锐的痛,那痛太重了,像生生剥离了她的骨肉。心脏、肺腑、四肢百骸都浸在这无边的苦痛之中。

      她干涸的眼眶再蕴不出一滴泪来。周知简忽的俯下身,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

      辛子姜默默俯视她,递上一方干净帕子。

      周知简扶着桌案,几乎要将全身的血都呕出来。那鲜红大片大片染在她的襟前,她在这样的满身狼狈里凄厉地哀嚎起来。

      那已不是人类的哭泣,而是纯然的、失去了族群的小兽一般绝望的凄鸣。

      厚重的门吱呀了一声。进来的人提着灯,就着那点幽微的光先摘了莲青色的斗篷。颂玉放下手里的食盒,怔了片刻,要去扶周知简。

      辛子姜轻轻扯住了她的手,微不可查的摇摇头。

      那喊声如万鬼齐喑,似弦断山崩,惊得寒鸦都振翅飞走了。她停了片刻,死灰一样的眼中突的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癫的亮光,竟直直向着突出一角的桌案撞去!

      事发突然,颂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她。这小小一个身躯抱着必死的决心,力道那样大,甚至将颂玉拽了个趔趄。

      “周知简!”颂玉厉声道。

      “为什么不叫我死了!!”周知简在她手中不住地挣扎,凄声喊道,烛火照得她眼下一片猩红,像血泪滚滚:“我还配活在这世上吗!!为什么不叫我死了!!”

      颂玉牢牢按着她。还想说什么,斜刺里辛子姜一个箭步,将她猛地翻过来,手高高扬起。

      “啪”的一声,那手掌带着极大的力道,稳稳落在脸上。周知简被扇得一个摇晃,苍白的脸上登时浮出五个指印来。

      颂玉皱皱眉:“你...”

      “周知简,”辛子姜的声音像外头积了数月的冰凌,她直视着一动不动的周知简:“我不信你不知为何你祖母和母亲豁出性命也要保你周全。你想死,好啊,”她逼近一步,唇色被灯火映得鲜红,一双水也生情的眼睛却黑沉沉的,在半片阴翳下像山中诱哄人性命的魈怪:“撞案子怎么好死,你既这样贞烈,不如学你家眷亲人,一剑穿喉来得痛快。”

      周知简瘫坐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着。她瞪圆了血红的眼,直欲嗜人般看着辛子姜。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辛子姜嗤笑:“杀你全家的不是我,你既懦弱寻死,算是老夫人、大夫人、窈君颂玉和我看错了人,我只可怜周家满门,临走前生生受了那么些苦。”她抽出颂玉随身佩着的霜陈,哐当一声丢在周知简面前:“想死趁早抹脖子,日后任你们周家做个遗臭万年的奸佞,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周知简嗬嗬喘着,直勾勾看着地上的霜陈泛着雪光,静静躺着。

      那样锋利的刃,只消一下,便能血溅当场,再无牵挂。

      屋内的空气凝成了浑重滞闷的一团,沉沉地压上来,没人说话。

      周知简渐渐静下来,原本死水一样昏白无波的眼中翻起一星点波澜。她鬓发散乱、骨瘦如柴,却强力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起,一步一步朝着默默然的柳春挪去。

      她走得缓慢,却极坚定。那步履沉沉,将往日里的轻盈翩跹尽数覆去了。

      柳春没说话,只是将已经放凉的药盏递给她。周知简接过,仰头,合着咸腥苦涩将血恨一饮尽了。苦褐色的液体顺着下颚淋淋漓漓淌进衣裳,她抹了嘴,将瓷盏摔得四分五裂,恶狠狠地看向两人。

      斜月挣云而出,外头不再黑茫茫一片。

      颂玉暗暗松了口气。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温和:“既做了这个决定,今后你就不再为自己一人而活。你如今病弱,一应的药材折耗我和窈君会想办法。你先养好了身子,以待后日。”

      辛子姜冷声:“我将柳春留着照看你,是死是活你自己定。”她不再看她,转向颂玉:“你出来的久了府里难免起疑,我送你出去吧。”

      颂玉点点头,从地上捡起佩剑,跟着辛子姜一道出去了。

      外头冷晖倾泻,洒在两人身上。辛子姜没言语,只是默默和她并行。

      颂玉从这沉默里咂摸出一点不同来。她无疑是压着滔天的怒气的,似乎还带着不甘和一点怜悯。一院惨白,似乎在她和她之间划出了一道天堑。

      风过凄寒,辛子姜没披外裳,看着格外单薄。

      “你今日...可是累着了?”颂玉斟酌着开口。

      辛子姜看她,眼神晃了晃,随后漫上些疏离与自嘲。“她既不知为什么而活,今后就为恨而活吧,”她遥遥地看月,像透过那一弯幽光看到了别的什么:“国仇家恨啊。”

      颂玉下意识地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像是这个人下一瞬就会消失一般。辛子姜没有动,那手静静躺在她掌心,像握着一块浸不暖的冰。

      这个人今天怎么这样凉。颂玉皱着眉,低头想尽力捂热辛子姜的手。她那样专注,似乎让眼前这个人重新变得温暖成了天大的事。

      她没看到她眼里划过的哀戚和挣扎。

      “好啦,”辛子姜敛了敛神色,反手捏一捏颂玉:“我就出来送一送你,这就回去了。”

      被她攒在掌心的手指像流水一样滑走。颂玉张张口,最后还是说:“人在你这里,还得劳你多费心。”她看一看里屋:“明日正午就该行刑了,这件事要告诉她。”

      “我明白。”辛子姜替她拢好斗篷:“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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