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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齿寒 残阳如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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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赭,泼洒在燕京上空。
颂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还是觉得冷,那寒意幽微,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
地上余着一点残雪,被连日来来往往的守备军踏成了一滩污泥。
她左右各走着辛子姜和王窈君,三人默默行着,穿过燕京门户紧闭的小道。
王窈君仰头看向周府的方向,一向说话俏皮的她此刻满面沉郁:“昨日满堂冠盖,今朝尘土飘零,我也算是知道什么滋味了。”
她语气哀悯,还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惶恐。
辛子姜整个人拢在兜头大氅里,只露出个荷瓣似的脸。她低低道:“听说周小姐还是没找到。陛下只是令周氏男丁下狱,女眷们目前还住在府里。”
颂玉跟着她的话音去看周府,那高檐寂寂,像是要被四合的暮色吞噬殆尽。
繁华弹指尽了,不知道此刻周府的夫人小姐们看着满堂荒芜,又是什么样的心境。
她没来由地觉得齿冷:“昨儿晚上,我托人递了点棉衣厚被进去,应该不会那么难捱。”
辛子姜看她一眼:“一族没落,女眷们深居后院,却也要跟着受苦。阿玉慈心。”
颂玉知道她也在偷偷往府里送东西。不只是她,周老夫人平时随和慈蔼,周知简大方识礼,一朝落难,和她们平日里有交情的小姐夫人们都在悄悄打点,叫被锁在重重囹圄里的她们不至于太难过。
也只能做这些了。
周氏贪墨案牵连甚广,天子大怒,各府在朝为官的老爷们回了家千叮咛万嘱咐,说断不可再和周氏有任何交集,以免受到迁怒。
王窈君默默片刻,还是觉得气闷:“我不信周老大人做过。”她盯着天穹,眼神中带点锐利:“周老大人两朝重臣,其为官清正,就连我爹那个边关武将都时常称赞。知简饱读诗书,哪里会是那种人家教出来的女孩儿,”她像是憋了口气,闷在胸中半晌,还是忿忿道:“这也太冤枉人了。”
辛子姜叹息:“都察院的人已经上呈铁证,恐怕等不了几日就要判了。我听说周家大爷刚回京,就被刑部提拿直接下了大狱。”
王窈君想起周知简温婉含笑的脸,眼底闪出点泪花,却倔强望天:“反正我是不信。”
冬风似钢刀,剜去最后一点生机。
三人拐进一个小巷,檐上冰凌有些化了,滴答作响。
颂玉正想说什么,斜刺里竟窜出个破衣烂衫的人来,直直往她们身上撞。
颂玉下意识地将两人挡在身后,见那人衣衫褴褛,蓬头乱发,脸上满是污泥,大冷天里只穿了个漏絮的里衣,在罡风里形单影只,身如浮萍。
那人见迎面来了三个人,先是惶惶然地掩面就想跑。颂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人。掌下的腕骨细瘦得厉害,正在不住地颤抖。
颂玉皱眉,看着那人把头垂得极低,只露出一个沾满枯草的发顶。
王窈君往前一步,弯下腰去看那人极力掩饰在乱发下的面孔。她辨认了一会,忽的怔住了,接着惊呼:“知简?!”又忙捂住了嘴,四下里看了看。
那人听见声音,愣愣地抬头看面前三人。她形容枯槁,几缕萎黄的发丝贴在满脸泥垢上,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那个临轩捧卷,含笑自若的模样?
她看了一会儿,忽的恸哭出声。那哭声嘶哑凄厉,将逃亡数日的凄惶屈辱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泪珠滚落,冲刷掉脸上的泥污,依稀露出一张娟秀白净的脸来。
“窈君、窈君...”她不能成言,破碎的字句从齿间溢出。
辛子姜将自己的氅衣解下,披在她瘦如枯枝的身上。
“你怎么,”王窈君也悲从中来,极力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巡防的官兵那么多,你是怎么躲过的?你这几日怎么过的?吃饭了吗?”
“我、我,”周知简不住地抽噎:“那日府上消息先人一步,说祖父下了刑部大狱,官校马上就要来周府查抄,祖母和母亲...”她说到此节,只觉得心如刀割:“她们挡在前面,替我拦住官兵,让我从角门跑了。这几日,我、我混在乞儿堆里,守备军嫌那片地方脏,没有仔细查,我...”
她弯下腰,像是无法承受心中的哀恸。
锦衣玉食养大的女孩儿,在烂泥污秽里挣扎了数日。乞儿堆里大多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她连饭都不敢抢,只敢趁夜色避开巡逻,去偷偷捡食一点人家不要的残羹馊饭,甚至去狗窝里掏已经沤了的汤水饱腹。她窝在酸臭的草里蜷缩着,身旁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汗臭。她数夜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喊杀声震天,和血光中家人们死不瞑目的脸。
她尝遍人间冷暖,却固执地不肯轻易将自己的狼狈说出口,掩面痛哭:“我给周家蒙羞了...”
颂玉低声说:“老夫人和众位夫人被困在周府里,人却都还康健,不要太担心。”
周知简闻听此言,心中骤然一松。她一日水米未进,此刻只觉得凄风苦雨,逃亡时的惊惧、担忧和屈辱兜头砸在身上,有如钝刀割肉,压得她无法喘息,悲泣片刻,竟生生昏了过去。
王窈君低呼一声,箭步上前,先将人放平了,把头扶向一侧,避免痰气壅堵。她伸手解开衣绦,松开领口,先伸出指尖,去探脉搏,见指下脉动细微,忙又指挥颂玉去重按合谷穴。
“子姜姐姐,”她鬓发散乱,说话却有条不紊:“我随身的香囊里有通关散,你取出,沾少许药粉放在她鼻下。”
辛子姜忙照做,把药粉细细铺在指尖让周知简嗅闻,一边轻轻唤她:“知简?知简?”
三人正忙着,那边有一盏明灯照了过来。灯光劈开暗巷夜色,直直照向躺在地上昏厥不醒的周知简。
颂玉率先站起来,目光暗了暗,去看那执灯人,右手扣向腰间。
灯火晃动,掩映间露出一张青年的脸。
“世子,”贺松晋温声开口:“不想在这里遇到您。”
“贺大人?”颂玉先是一惊,随即想到此人在都察院任职,神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挡住依旧在施救的辛子姜、王窈君:“你又怎么在这里?”
贺松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倒地的周知简身上:“都察院忙于审理周氏一案,我现在才下职回府。”他指一指这巷子,轻轻一笑:“这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看到颂玉腰间挂着的霜陈,甩一甩袍袖,依旧温和:“只有我自己在。”
颂玉微微松了口气,正暗自斟酌怎么跟贺松晋说,王窈君却猛地站起,伸开双臂拦在他们之间:“贺大人,”她发髻都歪了,钗上的紫瑛石斜斜地垂在眉间,眼神却明亮如星,声音分毫不惧:“这路我们在用,麻烦大人绕远了。”
贺松晋似乎没想到王窈君会站出来,他挑挑眉,先是行了个礼:“王小姐好。久闻王小姐杏林圣手,不知,”他顿了顿,还是含笑:“不知这位姑娘是怎么了?”
辛子姜扶着周知简的头,轻轻挪了挪,挡住贺松晋的目光。
“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着了风寒晕倒了,不是什么大事。”王窈君平日里娇俏的眉眼压低了,生出几分肃然:“不劳烦大人关心了。”
“是吗?”贺松晋悠悠的:“我瞧姑娘衣衫单薄,难怪会着风寒。”他上前一步:“需要在下帮忙吗?”
王窈君仰头看他,寸步不让:“不需要。我会把她带回我府上悉心医治,就不劳您费心了。”
贺松晋垂下眼,和这个眼神清亮的姑娘对视片刻。
“好吧,”他耸耸肩:“不过在下废话一句。程府和王府门户森严,带一个没名没份的姑娘回家,须有官府画押,再经管家登记入府,此一遭恐怕得经重重人手。正逢多事之秋,恐怕衙门的人也会来询问,”他摇头叹息:“麻烦得很。”
颂玉听出他话中之意。她也早想到这一遭了,救下了人,又能带到哪里去?府门上下程序严苛,恐怕连季氏那一关都过不去。王府想来也是如此。
私收罪臣之女,这是天大的罪名。
王窈君咬咬嘴,依旧执着地挡着:“我们自有办法...”
辛子姜在身后轻声开口:“阿玉,”她对上颂玉的目光:“我在京西有一座小院,平日只有我手下两名侍女,连公主都不知道,”她垂眸去看苍白的周知简:“我可以把这位姑娘带回去,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
颂玉沉吟片刻。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她信得过辛子姜。
王窈君明显松了口气,却依旧拦在贺松晋身前,不叫他靠近周知简。
颂玉缓步上前,轻轻拍一拍她的背。“贺大人,”她比王窈君高多了,站在面前透出股无形的威压:“大人案牍劳形,早早回府休息吧。”
贺松晋默然片刻,叹息一声:“哪又能休息。沈克用自缢一案疑窦颇多,”他像在说给谁听:“在下预备启程去宛平县好好查问呢。”
颂玉彻底放下心。她朝他轻轻一揖:“大人慢走。”
贺松晋目光深沉,看了两人片刻。“世子小心。”他凑近了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颂玉心下一顿,贺松晋却提灯转身走了。身影清隽,很快消失在巷口。
颂玉还在看那点昏暗中的熹微灯影,王窈君放下手,捂着心口念了声佛:“可吓死我了。眼下怎么办?”
周知简在昏迷中轻轻抽泣了一声。
“把她捂严实一点,”颂玉回头去看:“我背她去你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