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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惡龍 吾等侍奉的 ...


  •   荒漠蔓延,寸草不生,世界从很久以前就只剩下一种颜色。

      金黄色的太阳,金黄色的沙土,就连缓慢前行的骆驼群也是金黄色的;而放眼所及,一座又一座金丘如驼峰般耸立——仿佛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死寂的枯黄。

      汗水流过干裂的嘴唇,老人贪婪地舔了舔,深怕浪费一滴咸味——毕竟在沙漠中,一滴汗都比金石子还珍贵。

      眼瞧着商队带着骆驼群越走越远,他不敢大意,赶忙冲上前。

      “前面就是龙巢了!传说中,拜恩古帝国的遗迹也在那,不能再走了!”

      他挡在商队前面,抓了一把细沙迎风散开——金黄的沙土夹杂着些许黑尘和红灰,那是火山飘下来的灰烬。

      商队的领头没有看他一眼,他浑身罩着漆黑的罩衫,像是小沙丘投落的影子。他骑的是一匹用丝绸装饰的骏马,只见他拉动缰绳,继续摇铃催促长长的队伍。

      老人还想劝阻,有人不禁出声嘲讽:“行了吧!还不到晚上呢,老头子,收起你那个恶龙吃小孩子的床边故事吧。”

      老人叹一口气,但还是勉强跟上大队伍。地上的羚羊残角和野牛白骨已经警告着独行者在沙漠的下场——一双双空荡的眼窝淌过细细的黄沙,宛如尚未干涸的泪水。

      幸好,他们在日落前找到了一处旧城遗迹,大伙便在此处扎营。

      此时天光渐暗,天际幽幽蓝蓝,暮霭如潮水涌动,捎来一丝静谧的凉意。但老人不敢大意:他很清楚夜晚的沙漠会冷得像深海。

      他用那张旧得发黄的牛皮大衣把自己裹成茧,快速在营火旁抢占了一个位子。当然,他可是有倚仗的——老人从背上取下一把葫芦木雕刻的诗琴,皱巴巴的手指异常利落地拨动琴弦。

      只听他轻声唱起几句耳熟能详的赞颂曲。绒绒的火光照耀着老诗人历经风霜的脸庞,也为葫芦木的纹路镀上一层历久弥新的暖金。

      他唱起古老的天地诗篇,赞扬黎明女神的美丽、大地青神的慷慨,颂扬永恒不变的天穹之光。老人的歌声并不优美,但胜在弦声清亮——在空无一物的废墟和荒漠中格外动人。

      篝火烧得通红明亮,疲倦的旅人像被火光吸引的灰蛾一样,逐渐聚集过来。诗人的脚边很快就堆了不少打赏的馕饼和肉干。

      在他念诵起天光祝福的祭文时,一位信仰虔诚的妇人送来一小壶珍贵的水。当感激的老诗人用干裂的嘴唇亲吻她的手时,变故陡生——身旁窜出一道黑影,一把抢走了水壶。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他对大人吐了吐舌头,便一溜烟钻入夜色。

      妇人急得跳脚。这些野孩子身手灵活,躲藏在沙漠的洞窟或废墟之中,就像占地为王的猴子,一有机会就纠缠路过的商队——老实些的会帮忙干活换取食物;但更多的是顺手牵羊的小偷。大人们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留在原地的老诗人不急不气,只是淡定地拿起诗琴,继续弹唱。

      这一次,琴声变得低沉,得不到滋润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沙哑,仿佛在低语着什么晦涩的咒语。

      火焰丝丝吐露着鲜红色的信子,窜升的篝火投下蠕动的黑影,像是暗处被惊扰的蛇群;随着烟尘纷纷扬扬落下,地面仿佛盖着一层黑色的雪花。

      老诗人的歌声似泣似诉,呜呜地模仿着幽黑地洞的回音——传说中恶龙的咆哮。恶龙每次跺地,大地就为之震颤;恶龙只是轻轻呼吸,万物就失去生机而泯灭。

      观众们听得入神,诗人继续缓缓唱道:永生不死的恶龙,诞生于炙热的火山和无底的地谷,是地母孕育的众多妖魔之中最为可怕的存在——灾厄和灰烬之主,赫法叶。

      赫法叶是天神和英雄的大敌。死亡对其而言毫无意义,其存在就如同源源不绝的地热,随着火山的吐息不断重生;而每次重生都会带给世界莫大的苦难。

      真正可怕的,莫过于恶龙的凝视——它的双眼是地狱的入口,映照着灵魂的恐惧与丑恶;再怎么伟大的英雄在其注视下,都会变得如婴孩般脆弱无力。

      “肯定是假的,赫法叶根本就不存在!”

      先前逃跑的野孩子不知何时跑了回来,表情既好奇又害怕。

      夜风窜过黑压压的废墟。门窗咿呀地晃动,破败的房屋像是有野兽潜藏的巢穴——呼呼吹过的风声,便是低沉危险的喘息。

      他不敢再乱跑,倔强地反驳老诗人:“我从没看过什么龙,没有人看过,那只是吓小孩子的而已!”

      老诗人笑了,仿佛正等着有人提问,意味深长道:“那是因为每一次复活的赫法叶都会被英雄打败。”

      “高贵勇武的光辉之子——拉朱尔,第一位击败了赫法叶的勇士。他是太阳神之子、古老帝国的后裔,身负诸神祝福,天生就继承强大的神力。他斩杀众多地母的魔物,无数次杀死复活的赫法叶。”

      老诗人咳了几声,孩子立刻乖乖把水壶交还。其他野孩子也偷偷看过来——比柴火更能在寒夜中取暖的,便是好故事了。

      如若赫法叶是吓唬孩子的噩梦,拉朱尔就是孩子们汲取勇气的传说。

      每个孩子都知道这位伟大英雄的名讳——拉朱尔是天神和凡人的子嗣,生来就被诸神赐福,肩负铲除妖魔的使命。

      老诗人喝了点水,便再次弹唱起来。这一次他声音嘹亮,语调轻快,歌颂的就是英雄拉朱尔。

      诸神赐予这位半神之子无数礼物——拉朱尔天生神力,永生不死。传闻他在荒漠里拥有一座永不枯萎的绿洲:那里的河水香甜如奶蜜;树上结满饱含琼浆的果实;微风送来鲜花和香料的芬芳。

      传说中,拉朱尔在绿洲上建立了一座永恒的国度——一座人间天堂。凡是受他认可的战士和英雄,在生命尽头便能找到绿洲的入口,与这位战王共享青春不朽的生命;而待世上魔物被消灭殆尽,他们就能一同被接入真正的星庭天国,成为天神的一分子。

      老诗人说起英雄们的故事,脚边堆满野孩子们搜集来的果干和铜板;不知不觉,他周围已经满是这些小观众,每一个都双眼晶亮,听得津津有味。

      “是假的吧?拉朱尔不可能一直活着,沙漠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天堂。”

      第一个野孩子偷偷问诗人。

      他不敢太大声,怕得到让人失望的答案,又被同伴们听到。他们无父无母,拉朱尔就如同天空的星辰一样守护着他们。

      每个孤儿从小就从英雄的传说中汲取勇气,同时也幻想着自己能成为伟大的勇士,加入那座不用挨饿受冻的永恒国度。

      “当然了。”老诗人咬了一口果干,眨了眨眼睛,眼中半遮半掩着狡黠的光。

      他伸出手,指了指野孩子的披风——那看上去只是一块灰扑扑的破布。

      野孩子不以为意,解下布块递给老人。这不过是他随意在废墟中捡来的东西,并不值什么钱。布料摸起来很厚实,隐约摸得到细密突起的针脚,只是沾染了太多尘沙,看不清原样。

      只见老诗人双手拍打几下,摊开布料。孩子缓缓睁大眼睛,仿佛老人摊开了一张古老的宝藏图——暗红色的旗帜以彩线交织,上面绣着一名手持利剑的勇士,正贯穿那头漆黑的恶龙。

      老诗人怀念地看着这面旗帜,又环顾了一眼荒芜的废城。

      当年他离开时也只是个孩子,城外的胡柳树尚存绿意,在黄沙中挥手与他道别。年轻气盛的乐手四处漂泊,追寻着伟大的传奇,却不想兜兜转转,一无所获,又回到了原点。

      虽然风沙几乎磨灭了一切,已经看不见他当年离开的痕迹,但他相信有些东西就如永恒不变的星辰一样——英雄终将归来,邪恶注定败亡。

      -

      “要不要杀了那个臭老头?怪腔怪调,一听就知道是从某个天神庙出来的。”

      “行了,别生事了,就快到目的地了。”

      身披黑袍的人们低声交谈。他们背离营火的光,牵着骆驼和货车融入黑夜。凛冽的夜风如细针般无孔不入,扎得人瑟瑟发抖。

      领头的那人骑着一匹披有丝绸的骏马,赫然就是先前无视诗人警告的商队领头。

      有仆从上前道:“库勒马大人,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

      名叫库勒马的头领点了点头,从斗篷下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身旁的仆从立刻递上一盏精致的长嘴油灯。

      当库勒马从瓶中倒出浓得发稠的油膏时,空气中也涌动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仆从有一瞬间恍神,但很快就咬破嘴唇,直至出血,用疼痛努力维持清醒。

      随着火光一亮,库勒马将香气四溢的油灯提在前方。

      烛光照亮一张冷漠的脸,他冷声警告:“这是用魔法和蝎油提炼的油灯,可以驱逐沙漠里的魔物。你们可跟好了,若是不小心走丢了,就别想再回来!”

      库勒马看着几个部下交换眼神,他们自然不在意这些人命,只是越是靠近龙巢,路途就越危险——在那里筑巢的魔物可不是那种只知道猎食的野兽。

      其实手提魔法油灯的库勒马也有几分忐忑。他听闻最近有人看见魔蜥在沙漠游荡——那些诞生自恶龙血肉的魔物拥有堪比人类的智能,它们已经学着人类使用衣物来伪装身份。

      库勒马带着自己的人马走入沙漠。

      他们四处查看,在漫天沙海中盲目摸索,看起来毫无头绪;但每过一段时间,库勒马就会停下,让人取一把沙土,仔仔细细地摩挲打量。

      只是当他看着明亮的灯火摇头叹气时,众人便知道不是这里,只好默默继续前进。

      沙漠里一无所有,就连足迹也很快消逝在流淌的沙河中。但他们一路停停走走,没有任何一声抱怨,似乎很笃定所寻之物就在不远处。

      直至身后的营火完全泯灭在黑夜中——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只剩几颗苍白的残星注视着旅人的轨迹。

      就这样大海捞针了一会儿,当耐劳的骆驼也放慢了沉重的驼蹄时——库勒马手上的油灯,猝然爆出一道刺眼的光。

      “就在这里了!”

      领头的库勒马兴奋地宣布,早已疲惫不堪的人群顿时打起精神,纷纷大声欢呼——然而,其中一些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行动。

      腰间刀光一闪,他们利落地砍下骏马、骆驼的脑袋——还有毫无防备的仆从的脖子。

      在冰冷的刀刃下,人类与畜生无异,一具具滚烫的尸体相继倒卧在地。鲜血汩汩涌出,汇聚成一小洼浓稠的血池——而那浓重的腥气,很快就引来了他们今晚的目标。

      方才下手的凶徒忍不住尖叫——只见他们的影子仿佛有了自我意识,在火光映照下蠢蠢欲动。再定睛一瞧,那蠕动的影子竟是数条黑鳞毒蛇。它们钻出沙地,兴奋地吐着蛇信,爬向猩红的血池,大口畅饮。

      待黑鳞染成血红,毒蛇吃饱餍足,便蠕动着爬回巢穴。众人跟着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荒石旁。灯火照在蛇群的踪迹上,仿佛一条条烧红的铁链子,指向一座被封印的隐秘禁地。

      “就在这里了!”库勒马看着毒蛇钻入一座孤立的岩石下,立刻大声宣布。

      他就着油灯的火烧掉岩石附近的枯草,果然露出一道幽深的壑口。那裂缝细窄如猫瞳,只够一人通行。当他试着用油灯照亮洞口时,本来明亮的灯火却一闪而逝,仿佛黑暗中探出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一线光明生生掐灭。

      众人纷纷倒抽一口气,库勒马也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既有恐惧也有兴奋。

      “开始吧,将祭品带过来。”

      大伙立刻动作,他们从车板卸下货物,用灯火一照:成堆的酒罐和奶酪罐;鲜艳的香料装成一袋袋;丝绸、皮草和金银线的织锦捆叠成山。看上去与一般运货的商队无异。

      库勒马抓了一把香料撒在洞口附近,用重新燃起的灯火让香雾弥漫后,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严肃的面容宛如一位祝祷的祭司;其他人则扛着这些价值不菲的商品,一袋袋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壑口。

      随着最后一个东西落地,幽黑的壑口依然没有任何回音,仿佛一张无法满足的嘴巴。

      于是库勒马命令:“把最贵重的祭品带过来。”

      这次是两个大汉抬出一个用马革裹着的长条状物体,一人抬着一头,动作小心翼翼。

      黑暗中有人不禁出声质疑,提醒库勒马:“这位可是天神庙的学徒,听说她的父亲还是侍奉天神的祭司,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库勒马瞪他一眼,嗤笑道:“这丫头是被同伴卖出来的货物,她父亲早被魔兽给吃了,已经不是什么祭司女儿了。”

      他冷冷宣告:“抬头看清楚,天神早就不再庇护凡人了,如今七盏星灯已经熄灭了一半。”

      众人抬头——果然看见星光黯淡,暗沉沉的乌云挤压着天空。

      天空已经许久不曾下雨,诡谲的阴影卻长年笼罩大地,宛如盘旋不去的灰烬和幽魂;而那些晦暗的沙丘,便是静穆于夜色中的墓碑。

      “很早就听闻神子拉朱尔犯下渎神之罪,被自己的国度驱逐,流放荒漠百年。没有他的守护,星灯迟早会尽数泯灭,到时……大地之母的威影将垄罩一切”

      几人在云彩遮蔽下越发肆无忌惮地交谈。

      “赫法叶大人就是为此而生!它会吞噬所有日月星辰,将天空封印于浑沌,只有吾等追随者才能在黑暗中永生!”

      “这次一定要帮助地母之子、伟大之龙,杀死那个可憎的光辉之子、彻底驱逐天神,重返大地的丰饶!”

      库勒马没理会这些凡人的碎语,他死死盯着黑暗的洞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发现地上的马尸出现异状,流淌一地的内脏此时正闪着点点灿金——众人纷纷反应过来,立刻发疯似的上前争抢。他们从马尸破开的肚腹掏出了数不清的金币,每双沾满鲜血的手都尽可能握住财宝。

      “是时候了。时隔百年,地母之子、不死魔龙,吾等侍奉的灾厄之王——赫法叶,即将再次复苏!”

      看着如野兽般丑陋争夺的信徒,库勒马哈哈大笑!

      他提起油灯,本来鲜红的灯火也有了变化。金红交织的烈焰仿佛地底涌动的岩浆——火光所照之处,影子宛如被融化的颜料般蠢蠢欲动,随他任意指挥。

      这正是黑暗的力量——是伟大之龙,赫法叶赐予他的魔力!

      “没有可憎的光辉之子阻碍,这次赫法叶将吞噬日月星辰,驱逐无用的天神,赐予凡人永恒的生命!”

      众人陷入狂欢,浑然没发现一个小巧的阴影正悄悄钻进空的奶酪罐子。

      躲在货车里的野孩子流着眼泪,紧紧捂着嘴巴,却怎么样也无法驱逐脑中的景象——他看见那个祭品在被投下去前,还在用手脚缓缓挣扎着,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是真的,恶龙是真的!他们要快点离开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惡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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