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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中相逢皆是客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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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安平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七岁,蜷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听着野狗在远处争食。那夜的风也是这么凉,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只手在摸她的脸。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睁着眼看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亮得像师父临死前的眼睛。
“根骨尚可。”师父说,然后就断了气。
叶安平在梦里想:根骨尚可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让她不饿肚子吗?
不能。
所以她醒来时,第一件事是摸肚子——扁的。第二件事是看天——日头已经老高。第三件事是想起昨晚那个黑衣男人,和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外袍。
“后报。”她念着地上那两个字,撇撇嘴,“最好是真的后报,别是后患。”
她把外袍塞进包袱,钻出山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雀在头顶叽叽喳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叶安平知道,不一样了。
风里有生人的气息。
不是一个,是三个方向,三种不同的味道——东边有药香,西边有铁锈气,南边……南边是淡淡的檀香,像庙里的味道,却又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叶安平挠挠头,“赶集吗?”
她想了想,没有往山里躲,反而朝山下走去。
躲什么?她在这山里活了十二年,每一块石头都认得她。要躲也是别人躲。
二
山下有个茶棚,搭在通往虞国官道的岔路口。卖茶的是个瘸腿老伯,认识叶安平——她偶尔下山用野味换盐巴,都是在这儿歇脚。
“丫头,今儿有客。”老伯给她倒了碗茶,朝角落努努嘴。
叶安平顺着看过去。
角落里坐着个人。
青衫,素净得像刚洗过的天,一头黑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他面前放着一碗茶,但没喝,只是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像在数有几根茶叶梗。
药香。
叶安平闻出来了,是草药的味道,但不是寻常药铺里那种燥烈的苦,而是清冽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凉,像深山里的老林,雨后初晴。
她端着茶碗在他对面坐下。
青衫人抬起头。
叶安平愣了一下——这人长得也好看,但和昨晚那个容绪不一样。容绪的好看是雪压青松,冷而矜贵;这人的好看是月照空谷,清而疏淡。一双眼睛尤其特别,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笑,可仔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姑娘有事?”他问。声音也淡,像风过竹林。
叶安平喝了口茶:“没事。这儿空着,我就坐了。”
青衫人没再说话,继续看他的茶叶梗。
叶安平也不说话了,喝她的茶。
茶棚里只有老伯添水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里断续的鸟鸣。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就是三碗茶的工夫——青衫人忽然开口:“姑娘昨晚,有没有在山里见过什么人?”
叶安平抬眼看他:“见过。”
青衫人眼神微动:“哦?”
“我自己。”叶安平放下茶碗,站起身,拍拍衣襟上的灰,“除了我自己,谁都没见。”
她朝老伯摆摆手,往官道上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青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姑娘昨晚救的人,身上中的是苗疆蛊毒。”
叶安平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那毒是我师父炼的。”青衫人说,“二十年前,他从苗疆带回来三味蛊引,一味自己用了,一味给了故人,一味不知所踪。中毒而不死的人,身上必有我师门的解药气息。”
叶安平回过头。
阳光底下,那青衫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站在茶棚阴影的边缘,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暗里。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枯叶,叶脉隐隐泛着幽蓝的光。
“姑娘救的那个人,”他看着那片枯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是我要找的人。”
叶安平歪着头看他:“你是来找他报仇的,还是来报恩的?”
青衫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顿:“有区别吗?”
“有。”叶安平说,“报仇的话,你就往东走,他往西边去了。报恩的话,你就往西走,他往东边去了。”
青衫人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很淡,淡得像湖面偶尔泛起的涟漪。
“姑娘很有趣。”他说。
“我师父也这么说。”叶安平转身,大步往前走,“然后他就死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青衫人的声音,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在下姓温,单名一个辞字。齐国神医谷,温辞。”
叶安平脚步没停,只是抬起手,随意挥了挥。
“叶安平。”她说,“虞西荒山,叶安平。”
三
官道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细细的灰就扬起来,沾在裤腿上。
叶安平走得很快,心里却在算:容绪,千金阁阁主,身中苗疆蛊毒。温辞,齐国神医谷谷主,那毒是他师父炼的。这两人什么关系?仇家?故人?还是根本就是一伙的?
她没想明白,也懒得想明白。
反正不关她的事。
她救容绪,是因为他快死了,而她会救人——这是她师父教的,没有理由。她告诉温辞假方向,是因为不喜欢他那双空空洞洞的眼睛——这也是她师父教的,没有理由。
师父教了她很多没有理由的事。
比如,看见快死的人要救,不管他是谁。比如,不喜欢的人要躲,不管他有多厉害。比如,活着就是活着,不用想为什么。
叶安平一直觉得师父说得对。
直到今天。
她忽然想:如果师父还活着,他会怎么看待昨晚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会怎么看待刚才那个满眼空茫的青衣大夫?
师父大概会说:“丫头,你惹上麻烦了。”
叶安平叹了口气。
麻烦这东西,就像山里的蚊子,你不惹它,它也要来叮你。
她正想着,官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中,十几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皆是一身玄甲,腰佩长刀,气势凛然如出鞘的利刃。当先一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骑在马上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他穿着一件玄色披风,被风鼓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甲胄。
叶安平往路边让了让,低着头继续走。
马队从她身边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衣袂乱飞。
但就在这时,当先那人忽然勒住了马。
“吁——”
十几骑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叶安平抬起头。
那人正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带着沙场特有的凌厉和压迫感。
“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虞西荒山的地方?”
叶安平眨眨眼:“有。”
“怎么走?”
“你刚才从那儿过来的。”叶安平朝身后指了指,“往回走二十里,看见岔路往东,再走十里就到了。”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笑,脸上的凌厉消了几分,透出点粗犷的豪气来:“姑娘这是在消遣本将军?”
叶安平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你要去虞西荒山,确实得往回走。”
“本将军不去虞西荒山。”那人说,“本将军是刚从虞西荒山出来。”
叶安平:“……那你问什么?”
“本将军想问的是,”那人微微俯下身,目光像鹰一样锁住她,“姑娘昨晚有没有在山里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
叶安平心里叹了口气。
又一个。
她今天是什么日子?招魂日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来找她要人?
“将军,”她抬起头,迎上那人的目光,“您是哪位?”
那人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旁边一个亲兵已经喝出声来:“放肆!这是金国摄政王、镇国大将军——”
“行了。”那人抬手止住亲兵,看着叶安平,眼底有了点玩味的笑意,“本王姓赫连,单名一个烈字。姑娘现在可以回答本王的问题了吗?”
叶安平摇摇头:“没见过。”
赫连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像在判断一只猎物是真是假,是死是活。
“姑娘确定?”
“确定。”
“那姑娘昨晚在哪儿?”
叶安平指了指远处的山:“山里。”
“做什么?”
“睡觉。”
“一个人?”
“一个人。”
赫连烈忽然笑了,笑声震得马都打了几个响鼻:“好,好一个一个人。姑娘胆子不小,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叶安平歪着头看他:“将军,您问完了吗?问完了我得走了,日头晒。”
赫连烈没有动。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没有动。
官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安平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跑,也没有求饶。她就那么站着,像山里的野草,风吹过来就弯弯腰,风过去就直起来。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就是一盏茶的工夫——赫连烈忽然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比叶安平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压过来。
但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印,递到她面前。
“本王今日出门急,没带值钱的东西。”他说,“这个给你。如果日后有人问你昨晚的事,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说是金国赫连烈欠你一个人情。”
叶安平看着那个金印,没有接。
“将军,”她说,“我没帮您什么。”
“你帮了。”赫连烈把金印塞进她手里,翻身上马,“你让本王知道,这世上还有不怕本王的人。这就够了。”
他一夹马腹,马队呼啸而去,卷起的尘土扑了叶安平满脸。
叶安平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金印,再看看远去的马队,忽然觉得今天这事儿透着一股邪门。
一个千金阁阁主,一个神医谷谷主,一个金国摄政王——她一个小小的荒山野人,怎么就招惹上这些人了?
她把金印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留步。”
叶安平回过头。
官道上空空荡荡。
没有人。
但那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很近,近得像有人在身后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谁?”她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叶安平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官道,忽然笑了。
“今儿个可真热闹。”她嘟囔着,转身继续走,“热闹得有点邪门。”
四
太阳渐渐西斜,把官道染成金红色。
叶安平走进虞国边陲的小镇时,镇上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她找了家看起来最破旧的客栈——那种不会有人注意的、开在巷子深处的小店——要了一间房,一壶热水,两个馒头。
店小二是个瘦小的少年,把东西送进房里时,多看了她两眼。
叶安平没在意。她在山里住了十二年,早就习惯了被人看。
她啃着馒头,想着今天的事。
容绪,千金阁阁主,身中苗疆蛊毒,被庆国大祭司的人追杀。
温辞,齐国神医谷谷主,那毒是他师父炼的,他要找容绪——报仇还是报恩,没说。
赫连烈,金国摄政王,刚从虞西荒山出来,也在找容绪。
还有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不知道是谁。
“五个国家,来了四个。”叶安平数着手指头,“就差虞国了。虞国是文化最高的国家,来的话应该是个书生吧?”
她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馒头啃完了,水也喝完了,窗外已经全黑了。
叶安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隔壁有夫妻吵架,楼下有醉汉骂街,远处有更夫敲梆子。这些都是她熟悉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心。
但就在这安心之中,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外面的声音安静,是她这间屋子安静——安静得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太响。
有人在看着她。
叶安平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睁着眼睛看屋顶。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道白线,忽然断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
叶安平叹了口气,坐起身。
“进来吧,”她说,“窗户没闩。”
窗户轻轻推开,一个人翻身进来,落地无声。
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的,清冷的,眉眼如夜色勾成。
容绪。
叶安平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容绪说,“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容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如古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淡:“回来告诉你,追杀我的人不止一批。庆国大祭司的人,只是明面上的。”
叶安平点点头:“我知道。还有齐国神医谷的谷主,和金国的摄政王。”
容绪眼神微动:“你见过他们了?”
“见了。”叶安平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根枯草叼在嘴里,“一个问我你往哪边去了,一个问我有没有见过受伤的男人。我都说没见过。”
容绪沉默片刻,忽然问:“为什么?”
叶安平歪着头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叶安平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快死了。”
容绪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快得抓不住。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叶安平吐掉枯草,打了个哈欠,“我师父说过,看见快死的人要救,不管他是谁。我救了你,是因为你当时快死了。现在你没死,我就不用救了。至于帮不帮你——我没帮你,我只是没告诉他们实话。”
容绪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很有趣。”他说。
叶安平撇撇嘴:“今天第二个人这么说我了。”
容绪微微一怔:“第一个人是谁?”
“温辞。”叶安平说,“齐国神医谷的谷主。他说那毒是他师父炼的,他要找你。”
容绪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叶安平看着他,“但我猜,他不是来杀你的。”
容绪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叶姑娘,我欠你一条命。”
叶安平摆摆手:“不用,你昨晚给我留了件外袍,扯平了。”
“那件外袍,”容绪说,“不值一条命。”
叶安平笑了:“那就欠着吧。反正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慢慢还。”
容绪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这一笑,脸上的清冷褪去了几分,露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雪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微弱,但真实。
“好。”他说,“那就欠着。”
他转身要走。
“等等。”叶安平忽然叫住他。
容绪回过头。
叶安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金印,扔给他。
“金国摄政王给的。”她说,“他说这是他欠我的人情。你拿着,说不定有用。”
容绪接住金印,看着上面那个“赫连”二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叶安平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也不想知道。你走吧,我要睡了。”
容绪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沾着泥点子、头发散乱的脸上,此刻只有平静——那种山野间的、不属于任何纷争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大。
不是因为她的武功,而是因为她的心。
“叶安平。”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叶安平躺在床上,听着窗户轻轻合上的声音,嘴角微微扬起。
“容绪。”她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五
与此同时,小镇另一头。
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温辞坐在院中,看着手中的枯叶。叶脉上的幽蓝光芒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某种无声的讯号。
“谷主,”一个黑衣侍从从暗处走出,“找到了。”
温辞抬起头:“在哪儿?”
“镇东头的破庙里。但他伤得很重,恐怕撑不过今晚。”
温辞站起身,青衫在月光下如水波流动。
“带路。”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来路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叶安平住的破旧客栈。
“叶安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忽然有了点真正的笑意——不是那种空空洞洞的笑,而是带着温度的笑,像冰面下忽然涌出的春水。
“有趣。”他说。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镇外的官道上,赫连烈骑在马上,望着小镇的方向。
“王爷,”一个亲兵小心翼翼地问,“您把金印给了那个村姑,万一……”
“没有万一。”赫连烈打断他,“那个村姑,不是村姑。”
亲兵一愣:“那她是……”
赫连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笑了。
“能让千金阁阁主欠她一条命的人,能是什么普通人?”他调转马头,“走吧,回金国。这趟出来,不虚此行。”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小镇上来了很多人,也走了很多人。
只有叶安平,睡得很香。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蜷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但这一次,星星没有那么冷了。
因为有人给她盖了一件外袍。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