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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刀霜剑 那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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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坦诚,像一束光,硬生生照进了两人压抑多年的黑暗里。
可这束光太微弱,挡不住大山深处涌来的阴云,更挡不住那些如刀似剑的闲言碎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屹就照常上山干活。
他走得轻,怕吵醒林砚,可走到门口,还是顿了顿,回头望向林砚的房门。
门内的人其实早就醒了。
林砚睁着眼,听着沈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心脏又酸又软,又慌又乱。
昨晚的拥抱、告白、额头那一记轻吻,还清晰得像是发生在一秒前。
——我喜欢你。
——我也是。
简简单单八个字,抵过他在这座大山里所有的孤单岁月。
可一想到村里人的目光、舅妈的叹息、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议论,他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敢出门。
不敢面对那些探究、鄙夷、暧昧不清的眼神。
从前他走在村里,遇见人都会怯生生喊一声叔伯婶娘,现在他只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发疼。
太阳升得很高了,林砚才磨磨蹭蹭从房里出来。
舅妈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没像往常一样喊他吃饭,只是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气,重得像块石头砸在林砚心上。
“饭在锅里,自己盛吧。”
“……嗯。”
林砚低着头,快步走进厨房,盛了碗粥,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粥是温的,心却是凉的。
他能感觉到,舅妈在刻意避开他。
不是讨厌,是怕,是为难,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两个让她揪心的孩子。
这个家,一夜之间,就变得陌生又压抑。
中午沈屹从山上回来,肩上扛着柴,手里还拎着一只刚打的野兔。
他一进门,目光就径直落在林砚身上,漆黑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砚心跳一乱,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剥豆子。
沈屹把柴放下,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林砚指尖一颤,没敢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屹看着他低垂的发顶,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舅妈从屋里出来,到了嘴边的关心,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手里一直攥着的一颗野山楂塞进林砚手里。
山楂小小的,红红的,带着山里阳光的温度。
“甜的。”他低声说,转身去洗手。
林砚攥着那颗野山楂,指腹被硌得微微发疼,心口却又甜又涩,酸得眼泪都要涌上来。
人前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说一句,只能用这样隐秘的小动作,传递一点不敢让人知道的心意。
这就是他们的爱情。
见不得光,碰不得人,像长在石缝里的草,拼命挣扎,却随时可能被踩死。
下午,村里的支书上门了。
乡下人讲究脸面,这种事不会直接撕破脸,可话里话外,全是敲打。
支书坐在堂屋,喝着茶,看似闲聊,句句都往两人身上戳。
“小屹啊,你是咱们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读书好,人又能干,将来是要干大事的。”
“男人家,前途要紧,名声更要紧。咱们这大山里,规矩大,有些事,不能由着性子来。”
沈屹坐在一旁,脊背挺直,脸色平静,一言不发。
只有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林砚站在角落里,浑身冰凉,像被人当众扒了衣裳。
他知道,支书说的“有些事”,就是他和沈屹。
就是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支书走后,舅妈终于绷不住了,当着两人的面,红了眼眶。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啊……”她声音哽咽,“我把小砚接过来,是想让他有口饭吃,有个家,不是让他……不是让你们变成这样的!”
“妈,我们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沈屹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护着他,仅此而已。”
“护着?”舅妈苦笑,“全村人都在说你们不清不楚,说你们……说你们搞那些丢人现眼的事!你让我怎么抬头?让你们以后怎么娶媳妇?怎么走出大山?”
“丢人现眼”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砚心上。
他猛地低下头,眼泪无声砸在地上。
他不想的。
他从来不想给沈屹添麻烦,不想让舅妈为难,不想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舅妈,对不起……”林砚声音发颤,几乎细不可闻。
“对不起有什么用……”舅妈抹了把眼泪,看向沈屹,眼神决绝,“小屹,你听妈的,以后离小砚远一点。你们都大了,该避嫌就避嫌,别再黏在一起。”
沈屹心口一紧,猛地看向舅妈:“妈!”
“你必须听我的!”舅妈提高声音,第一次这么强硬,“要么,你跟小砚分开住,要么,你们就少说话,少接触。不然,我只能把小砚送走——”
“不行!”
沈屹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发白。
送走林砚,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林砚也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惊慌地看着沈屹,又看向舅妈:“舅妈,我不走,我不走……我听话,我离哥远一点,我再也不黏着他了……”
他怕。
怕被送走,怕再也见不到沈屹。
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哪怕不能说话,不能靠近,只要还能在同一个屋檐下,他都认。
沈屹看着林砚吓得发抖的样子,心像被生生撕裂。
他想把人护在身后,想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人,谁也不能动,谁也不能说。
可他不能。
他一旦强硬,只会把林砚推到更难堪的境地。
最终,沈屹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了。”
“我会离他远一点。”
那一天,是林砚长这么大,最难熬的一天。
天黑得格外早,山风呜呜地吹,像在哭。
晚饭桌上,三个人,一句话也没有。
碗筷碰撞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沈屹不再给林砚夹菜,不再看他,甚至刻意坐得离他很远。
林砚也低着头,一口饭嚼半天,咽不下去。
明明坐在一张桌子旁,却像隔着一整座大山。
夜里,林砚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窗外月光冷清,屋里寂静无声。
他能听到隔壁沈屹翻身的声音,听得出来,那人也一夜没睡。
从前,他们是最亲近的兄弟,同进同出,同睡一间屋。
现在,他们被迫疏远,被迫假装陌生。
白天,沈屹不再等他一起上学,自己早早出门。
林砚就一个人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不敢追上。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笑,议论。
——看,那就是跟沈屹不清不楚的那个。
——听说他妈都要把他送走了。
——真是丢人,好好的兄弟,搞成这样。
林砚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浑身发麻。
他不敢回头,不敢反驳,只能一步步往前走,走在这座困住他的大山里。
傍晚,沈屹去河边挑水。
林砚也抱着衣服去河边洗。
两人远远看见对方,同时顿住脚步。
沈屹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肩宽腰窄,站在夕阳里,侧脸线条锋利。
他看着林砚,眼底翻涌着心疼、愧疚、压抑、不甘,万千情绪,却只能一言不发。
林砚也看着他,眼睛一红,飞快低下头,走到河的另一头,假装专心搓衣服。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两人几乎要失控的呼吸。
沈屹挑满水,走的时候,经过林砚身边,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
没人看见的角度,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忍一忍。”
“等我带你走。”
林砚的手猛地一抖,肥皂掉在水里,顺着水流漂走。
他没去捡,只是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河里,瞬间被冲走。
——忍一忍。
——等我带你走。
这两句话,成了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他不知道,这一忍,要忍多久。
这一等,又要等多久。
山风越来越凉,秋天快要来了。
山里的树叶开始泛黄,一片片落下,像他们藏不住的心事,一片片暴露在风里。
沈屹站在不远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影,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他攥紧扁担,指节发白。
对不起,小砚。
再等等我。
等我熬过这风刀霜剑,等我走出这座大山,我一定回来,光明正大地,把你带走。
只是那时的他们还不懂,有些风雨,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有些分离,不是等一等,就能重逢的。
大山沉默,看着这对相爱的少年,被迫疏远,被迫伪装,被迫在人前,装作毫不相干的模样。
甜是真的,甜到一颗野山楂都能甜一整天。
……
虐也是真的,虐到明明相爱,却连一句关心,都要藏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