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明温玉

1、第 1 章

　　有什么事情，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前辛辛苦苦赚到的钱，买下并精心装修的古堡，塌了一半还要更绝望的呢？
　　吸血鬼亲王修斯在黑暗中苏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脑子里还残留着当年数金币的触感；下一秒，瑟瑟的冷风就直接灌进了他的战损风的衣领里。
　　富丽堂皇的古堡不复存在，只剩下残垣断壁。墙体开裂，彩窗破碎，尖塔塌陷得像被狼人啃过一口。而修斯他引以为傲的收藏品，一半自然老化成了未修补的文物，另一半直接物理意义上的破损，连修都修不回来。

　　哦，该死的……难道真是狼人啃的？
　　这个念头几乎是第一时间闯进了修斯的脑海。但很快，他便将这个猜测压了下去。
　　不可能。
　　狼人与血族是世仇。若真是他们闯入并破坏了这座城堡，在废墟之中发现还有一只沉睡的血族，他们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不会留他完好无损地躺在这里。
　　他们会撕开棺盖，会确认呼吸，会把他拖出来，然后彻底终结他。
　　或许可能是自然老化，但是负责照料他的血族呢？

　　作为血族，沉睡本就不是稀奇的事。几十年、上百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稍长的休眠。但每一次沉睡之前，都会有严格的准备流程：托付可靠的同伴照看城堡，定期维护建筑结构，保存藏品状态，同时也负责调养沉睡者的身体。
　　这样一来，即便醒来时跨越了漫长岁月，也不至于陷入虚弱。
　　修斯很确定沉睡前的他也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这一切。

　　冷风钻进衣领的瞬间，不只是环境的寒意，还有一种从体内蔓延出来的空虚感。像是长时间未进食后，腹腔空空的状态。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腹部。
　　……有点饿。
　　这本身就已经是个危险信号。按照正常流程，他醒来时，体力应该维持在稳定水平，至少不至于立刻感到虚弱。
　　修斯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快速列出计划表：他需要先填饱肚子，其次是弄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这里发生过什么，那些本该负责的人去了哪里。

　　修斯撑着残破的棺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角。
　　他离开了废墟，按照记忆中的线索，前往那名血族曾经居住的城市。
　　警报声几乎是在他进入城区的同时响起。刺耳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很快便引来了全副武装的警队。修斯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就已经被团团围住。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败的披风领子，试图维持亲王仪态。

　　虽然修斯自认武力足以压制在场的所有警卫，哪怕只化作一只蝙蝠，也能扑腾翅膀轻易脱身，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选择先与人交涉。
　　“姓名？”
　　“修斯·德拉库斯克”
　　“证件？”
　　“我的脸就是最好的证件，整个特兰西瓦尼亚领土标志上都印着我的脸。”
　　“……好的，黑户。”

　　修斯：“……”
　　修斯：“等一下，现在是什么时代？”
　　警卫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但他还是如实答道：“人类纪元四百八十九年，先生。”

　　人类纪元？
　　四百八十九年？
　　修斯的思绪飞快地倒退。
　　在他沉睡之前，官方通行的纪年方式，还是血秦六十五年，那是血族在血秦帝王统治下势力最鼎盛的时期。
　　当然，狼人从不承认这个说法。
　　在他们的记录里，那一年叫狼岩三十六年。是狼族领袖狼岩带领族群与血族争夺领土的年代。
　　两个族群各自书写历史，各自宣称正统。
　　彼此谁也不服谁。

　　而现在……
　　人类纪元。
　　修斯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没有血族，没有狼人。
　　只有人类。
　　看来，在他沉睡的这段漫长岁月里，曾经针锋相对、争夺天下的两大族群，终究都没能笑到最后。
　　最后坐上王座的，是人类。

　　好消息是，人类统治的时代并未刻意排斥边缘族裔。
　　在警卫将情况上报后，一位更为年长、经验丰富的警卫长很快明白了状况。吸血鬼在这个年代苏醒确实罕见，但确实曾经发生过。
　　他显然见过类似案例，有相应的处理经验。
　　简短核实过信息后，警卫长下达了指令，让修斯去办理身份证明。
　　修斯被警队恭敬又如临大敌地请到政府大楼。
　　于是，事情开始朝着某种极具人类特色的方向发展。

　　“我要办理身份证明。”
　　“可以的，请先出示合法身份来源材料。需要先完成身份登记。”

　　“那我先登记。”
　　“登记需要固定住址。”

　　“住址证明怎么开？”
　　“需要身份证明。”
　　修斯：“……？“

　　修斯：“有没有临时身份证明？”
　　“可以办理，但需要稳定收入证明。”
　　“收入证明怎么开？”
　　“需要劳动合同。”

　　修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窗口。
　　但是开具劳务合同的工作人员通知修斯需要先有身份证明才能开劳动合同。
　　修斯：“我没有身份证明。”
　　“那需要先办理身份证明。”
　　“我正在办。”
　　“那请先办好再来。”
　　“办理身份证明的工作人员说我需要先拥有劳务合同才能有身份证明。”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系统，“请先办理身份证明。”

　　“你耳朵是装饰品吗！” 修斯愤怒道。
　　下一秒，那块号称连装甲车辆都碾不碎的厚重防弹玻璃，在修斯手下像纸一样被撕开。
　　玻璃发出刺耳的扭曲声，还有悉悉索索掉落的玻璃碎片。
　　修斯单手探进破口，将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拎了出来，悬在半空。
　　“在不给我办理好我要的身份证明和劳务合同，我就…… ”

　　就进警局了。
　　垂头丧气的修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放眼望去这么人口密集的人类世界却运行着怎么不通人性的bug。
　　不久前见过他的那名警卫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本，公事公办地通知他：“先生，由于您扰乱公共秩序并造成公共设施损坏，需要进行赔偿处理。”

　　修斯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虎落平阳。
　　但好在，他并不是真的落魄。在漫长的生命里，他积攒下来的财富，足够他挥霍几个世纪。修斯重新找回了几分亲王应有的从容，从披风内侧摸出一枚金币。
　　那是一枚边缘打磨光滑、纹路精致的古币，正中央印着他年轻时的侧脸浮雕。
　　修斯将金币放到桌上，语气淡然：“不用找了，剩下的当小费。”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们抓我一天了，也挺辛苦的。”

　　金币咕噜噜地在桌子上转动；警卫低头看了看金币，又抬头看了看修斯。
　　修斯很确定这是看傻子的眼神。
　　警卫：“……这是什么货币，都不认识。“
　　最后修斯很委屈的欠下了罚单，限令他在一个月内还清。

　　修斯站在街头，身后的警局已经关门，他无处可去。
　　比欠债和无家可归更迫在眉睫的，是饥渴。修斯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来往行人的身影移动。
　　修长的颈项，跳动的脉搏，温热的血液……
　　在修斯眼中，统统自动被转换成了会走路的、包装各异的果汁盒。
　　有的是清爽款。
　　有的是起来像高糖高脂的豪华套餐
　　还有的是限量版。限量款是指快死了，再不喝就喝不到了。

　　修斯意识到比一觉起来发现睡前辛辛苦苦赚到的钱购买的古堡塌了一半更绝望的事情是房子塌了，欠了罚单，又饥又饿还没钱买血袋。
　　修斯：“……”蝙蝠为什么要睡醒？

　　修斯艰难地将目光从那些移动果汁盒诱人的颈动脉上移开。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点理智。
　　他决定去招募临时血仆。
　　作为一位古老的血族亲王，进食是一项兼具生存需求、社交礼仪和美学追求的复杂活动。
　　在血族社会中，血仆制度早已发展成一套成熟体系。拥有数名、甚至数十名血仆，本身就是地位与品味的象征。
　　血仆并不仅仅是食物来源。
　　他们更像是长期雇佣的专属助理，兼具照料、事务处理与亲密陪伴等多重职能。
　　血族提供庇护、财富与健康保障——吸血鬼的唾液具有微弱的愈合效果，当然，主要用途是让咬痕不那么显眼。
　　而血仆则自愿、定期地奉献少量鲜血，并在白昼代替主人处理各种不便出面的事务。

　　既然没钱买血袋，那就回归正统方式——招募血仆，毕竟这个是可以白嫖的。

　　人力市场的玻璃门在修斯面前自动滑开时，他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这是某种魔法阵的欢迎仪式。
　　他整理了一下披风，在咨询窗口前站定，“你好，我要招募血仆。”
　　工作人员的手停在键盘上，缓缓抬头看他：“请问是什么岗位？”

　　“血仆。” 怕工作人员不理解这是什么，修斯还好心地解释道，“提供居所、庇护与财富，换取定期献血，白昼协助处理事务。”
　　“先生，我们这里是正规人力资源市场。”
　　“我也很正规。”

　　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沟通：“贵公司名称？”
　　“德拉库斯克家族。”
　　“营业执照？”
　　“没有。”
　　“税务登记？”
　　“没有。”
　　“社保账户？”

　　修斯沉默。
　　怎么感觉，又回到了市政大厅？

　　“那您能提供劳动合同模板吗？”
　　修斯勉强回答：“契约足以。”
　　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已经从疑惑变成了同情。
　　“先生，现在雇佣关系必须缴纳五险一金。”

　　在对方礼貌而坚定的引导下，修斯被请出了大厅。他站在门口，抱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发了会儿呆。
　　自动门一开一合。
　　开关门导致的冷风卷起他的披风下摆。
　　把最后一点亲王尊严吹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