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另外一条路 最恨珀安的 ...
-
*
景彦演离开有一会儿了，走之前将收碗的任务交给了陆崇一。
陆崇一收拢筷子，在桌子上一嗑，盯着两只碗发了几秒的呆，才将碗筷放到托盘里送回了厨房。
走到裴誉办公室门口，刚准备敲门就听到一阵谈话声，他放下准备敲门的手，刚转身，谈话的内容就拉住了他的脚步。
他收回腿微微倾身，裴誉的声音随之清晰了起来。
“嗯，只要保证能长大就行……”
“白师，你们现在就开始准备吧。是，一回蓝海市就开始。”
听到白师的名字，陆崇一的大脑发出嗡的一声，他握紧拳头轻轻叩了两下，将注意力又集中了起来。
“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了。”
通话结束后，屋内传来椅子拉开的声响，陆崇一轻轻吐了一口气，松开拳头又重新捏起来敲响了门。
“进来！”
裴誉坐在办公桌那头，对面还放着一张歪斜着的椅子，陆崇一关上门坐了上去，座椅上还有未消散的温热。
“景彦，跟你说了？”
“嗯。”
“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的？”
“都听到了？”裴誉将腿从桌上放了下去，坐直了些，“昨晚。不过我还没和他说，多让他开心一下吧。”
“你太着急了。”陆崇一搭在膝盖上手反复收放，微微打直双腿，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攥在了手里。
“或许？或许是多久？今天？明天？没准儿的事儿，就是不存在的事情。”
“路……”
“陆崇一。”裴誉竖起食指打断陆崇一，朝他投来一记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关于人鱼族未来的关键问题，一切以此为出发点。”
陆崇一手指捏着打火机往前轻轻一甩，抬手抓住回落的打火机，倾身道，“它不是对有关修复的行动都采取阻止的态度吗？那就复刻‘共生潮’，一次不够，两次……”他的语气逐渐加重，“总能露出马脚。”
“陆崇一，我没听错吧。用这么多人的命做诱饵？”
“怎么多数人的牺牲就是牺牲，少数人的就可以忽略不计？”
“那算什么牺牲！有个孩子不挺好的吗？”
“失去生命算牺牲！个人意志的违背就不算吗？”陆崇一用力攥了攥手里的打火机，舔了舔唇，微微露出点笑意，平静地说道，“这样比起来我倒是觉得多数人的牺牲不算什么了，至少大家都一样，彼此也是个安慰。”
“鬼扯！”裴誉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我没必要和你谈这件事，我自己会和他说的。”
“雅法伽！”陆崇一拍桌而起指着裴誉，呵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件事情还轮不到你做主！”
裴誉缓缓站起身走到椅子边，抓起椅背将椅子摔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来？”说完他脸色一变，用力朝着陆崇一一指，“你威胁不了我！景彦演不管愿意不愿意，他都没得选，他！就应该为他父亲的错误买单，不是选择！是赎罪！”
刚才用力拍桌的麻痹感还未消退，陆崇一活动了一下手掌，微微偏了偏头，张了张嘴，坐了回去才开口道，“赎罪？你们杀了他父亲的罪，谁来赎？你们还清了吗？”
“我们杀了他父亲？谁说的。”
“老欧已经通过记忆波核分享给了景彦。不是吗？即便他撒了谎，留着他更有用吧，为什么？”
裴誉像是听了一个笑话扶着桌沿低头笑了笑，抬起头看着陆崇一略带茫然的神色，又笑了笑，“对，你不都说了吗？即便他真的撒了谎，留着他更有用吧。那为什么要杀了他？他和景彦演可不一样，他对于预言的准确度，可是能精确到几分几秒的。”
“真的不是。可是老欧看到了。”
“看到？要么他看错了，要么他想看错……”裴誉话没说完突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声，“我说呢。天天看他们混在一起，我还以为和解了。原来是被当枪使了？”
“怎么会？老欧不是珀安的朋友吗？”
“朋友？最恨珀安的人里，欧锦棠数第一！欧锦棠的妻子也在共生名单里……”
“这……”陆崇一紧盯着裴誉，不敢错过对方的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个动作，他试图寻找‘谎言’的痕迹，但是看到的却是裴誉紧绷的脸，“他骗了景彦。”
裴誉点了点头，拽过椅子坐了下来，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他妻子可是怀孕了，欧锦棠也是，这样算起来珀安可是欠了他们家三条命啊。三条！”他抬起手又皱眉道，“不对，也可能是四条。据说还有一对双胞胎，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三条也够重了。景彦演还不该赎罪吗？”
陆崇一手中的打火机咔一声落到了地上，他弯下腰停了好几秒才直起身。
“你……”
“别说话，让我冷静一下。”
“好。”
裴誉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墙角的小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瓶盖放在了陆崇一面前的桌上，“这儿。”
陆崇一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了头。
一切都是谎言。如果自己没有发现中心容器的办法，景彦带着残破的容器以复仇向管理局发起攻击，结果就是……
想到这里陆崇一一阵后怕，虽然能够理解老欧这种借刀杀人的出发点，但是一想到景彦全心全意地相信对方，却没注意到前方的陷阱，他对老欧又生出一股难以言表的恨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矿泉水，阳光透过瓶身投下的斑驳光点，在他眼前颤动不止，他一把抓过水瓶仰头喝了大半，将水瓶用力往桌上一掼，忍不住用力捏了捏，才缓缓收回手，“裴誉，我……关于这个话题，我恰巧都和他们谈过，他们……都不想的。”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你有吗？你没有。”
“根本就生不下来。”
“取出来，在拟海缸内培养。”
“等那孩子长大……”
“催熟。”
裴誉的语气冷静得像是机器人根据指令给出的反馈，陆崇一在这个季节也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冷。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裴誉，对方立即将头别到了一边，只能看到那微微跳动的下颌肌肉。
“那瑟希，我知道你不好开口。我去说。”
陆崇一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无力道，“哥。”
“你说。”
“别……让他自己选，别告诉他。他……他不需要赎罪。”
裴誉最后的那一声好从陆崇一耳边拂过，他跌撞着站起身，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座椅上。
取出来？催熟？
好轻飘飘的五个字。
好轻飘飘的五个字。
阳光在桌面投下的光影，随着时间拉伸、压缩、变换……
尘埃在午后的办公室内跳动着，飘起的白烟后，是陆崇一张近似枯色的，没有表情的脸。
喉咙的瘙痒，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陆崇一在烟蒂小山上按灭手中的香烟，他撑起眼皮望向了窗外，又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点他应该回来了吧？
裴誉已经和他说了吗？
他接受了吗？
他不会接受吧。
……
陆崇一起身打了个踉跄又跌坐回了椅子里，在满是烟味的房间内，脑袋也昏沉沉的，他缓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了裴誉的办公室。
得到了裴誉闻到满身烟味时的一个眼神，还有一句“他还没回来。”
没回来好，没回来好。
即便那个时刻迟早要到来，晚几秒也是好的，也是好的。
“那瑟希，你去休息会儿吧，他回来之后……我喊你。”
“好。”
陆崇一扶着楼梯扶手上了楼梯，一推开门，就看到景彦演蹲在卫生间洗着裤衩。
“景彦，你回来了？”
景彦演背对着陆崇一，嗯了一声，又继续搓起手里的裤衩子。
陆崇一手臂搭在门框上，另外一只手朝着景彦演伸过去又立即缩了回来，“吃了饭回来的？”
“没。”
“嗯。”
“……”
“再搓都要给我搓坏了。”
景彦演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非但没停，反而加大了力度，像是要将手里的东西扯碎一般。
“我去给你找点东西吃？”陆崇一顿了一下，“要不我给你做小炸饼吧。你不总说想吃吗？还想吃什么？”
“崇一，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嗯。”陆崇一轻轻吐了一口气，笑道，“对了，明天我们是从这边出发，还是接上老欧一起啊？”他朝着屋内看了一眼，又道，“我先去收拾收拾吧。”
“不用了！”景彦演将手里的东西往盆子里一扔，肩膀起伏了两三下他才站起了身。
“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陆崇一一个箭步冲上去托起景彦演的脸就要去看，景彦演用力别开脸，陆崇一又将他的脸拨了回来。
嘴角处一片淤青，不停眨着的右眼也是一片淤青。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找药。”
“不用了。”景彦演抓住陆崇一，走到卫生间门外，又道，“这是我该受的。”
“谁打的？”
“欧……欧叔，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景彦演撇着嘴笑了笑，按着嘴角又咧了咧嘴，“我去找他，他打了我，我没躲。这是我该受的。”
“你……都听到了？景彦，别推我。”
景彦演靠在墙边抬手挡在二人之间，低头道，“我……把他当半个爸爸的。”他抬起头眼底泛着红，和眼角的瘀青杂糅在一起，他一低头，陆崇一看着一滴眼泪落了下去，“不过……也能理解。哎，我真笨。你别过来！”
景彦演歪头耸了耸肩膀，抹了抹鼻子道，“我很好。我什么都能接受，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我不能接受的吗？都……都可以的。”
“你都听到了？”
“嗯，听到了。我……我接受，我应该替爸爸赎罪。”
“赎罪！赎什么罪！爸什么爸！景彦，你不需要替任何人赎罪，你不想就说不想。爸爸？他可是抛弃了你，让你一个人长大的人，算什么爸爸。他缺席了你的人生，他欠你的才是，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三两句就被那个老欧护住。他欠你的才是。说到底，你的不幸都是他带来的！”
“崇一，你别这样说。我不想听你这样说。”
“他撒了谎害死了那么多人，他死了就是他该的！谁做的谁就他们受着！凭什么你来替他赎罪！他……”
陆崇一话没说完，就被景彦演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愣了两秒，才捂着火辣辣的脸转了回去。
景彦演慌乱的眼神在抬起的手掌，和陆崇一的脸上来回跳动，他往前倾了倾，手悬在空中迟迟放不下来。
“崇一……”
陆崇一捂着脸，张着嘴眨了眨眼睛，他转身拉开门，又回头道，“我们都冷静一下，我……我不想和我爱的人吵架。”
说完，他拉开门一步不停地就往楼下冲，走到楼底迎面撞上乔苏尔，对方还没开口，他就匆匆朝着大门外跑去，一直跑到一辆停在路边的挖掘车前，才扶着有些发烫满是泥巴的挖斗停了下来。
他手臂横搭在挖斗上将头埋了进去。
在景彦面前说那些话的确过分了些，但是陆崇一却觉得心里很是舒畅，一上午的不快都吐了出来。
他摸了摸身上，才想起香烟放在了办公室，抬头看到远处路边蹲着两个休息的工人，抹了一把脸，勉强笑着走过去要了一支烟。
陆崇一边抽烟边踱步走到了挖机旁边靠了上去，他朝着天空吐了一口烟，心中咒骂道，影子！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想着想着，他脱口朝着天空又吼骂了一句，“操！什么东西！”
蹲着的两个工人回头看了陆崇一一眼，又转过头继续聊起天来。
陆崇一踩灭香烟，一抬起头就看到从远处跑过来的景彦演，他抿了抿嘴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挖斗后，又忍不住探出头，距离他四五米远的景彦演停了下来，朝着周围看了看慢慢走了几步，又跑了过来。
“崇一，对不起。我看看，疼不疼？”
“怎么不疼。”陆崇一嘟囔道，看到景彦演脸上的瘀青，翻手抓住了景彦演的手，凑过去轻轻吹了吹，“没你疼。出来也不知道先把药擦了。”
“等你给我擦。”
正说着，两个工人走了过来打量了两人一眼，其中一个稍微瘦些的指着景彦演用英文问了一句“怎么了？”
景彦演捂着后脑勺脑袋猛地往前栽了一下，又抿着嘴看向陆崇一。
陆崇一笑着摇了摇头，便用英文答道，“他摔的。”
另一个工人大概是以为两个人不知道医院，就掏出手机将医院地址展示给陆崇一看，又好心交代了几句，便示意他们要开工了。
陆崇一道了一声谢，便牵着景彦演朝着远处走去，两人在一条小路边坐了下来。
“我刚才说得太过了。”
“嗯。我刚才也是在气头上，我知道你是替我委屈。只是那样的话实在让我不舒服。”
陆崇一嗯了一声，掌心托着景彦演的手一边拍着一边说道，“他怎么说？那个姓欧的。”
“上次问他他就知道瞒不住了。能说什么，干脆的认了。然后……”景彦演拳头抵在嘴边，猛地往另外一侧倒过去，陆崇一伸手将他拽了回来，他又笑着说，“就是一拳。”
“他人在哪儿？！”
“你坐下！”
“……”
“坐下嘛。”景彦演又往下拽了拽陆崇一的手，陆崇一才坐了下来，“他走了，别管他了。崇一，其实我也不完全是因为裴誉说的原因才准备接受的，我也想要找到它，要为爸爸报仇，我觉得要找到他。”
“你想过？”
“我没打算瞒着你，只是想要自己想清楚了再和你说。崇一，你……能接受吧。”
陆崇一仰头盯着天上一朵标准的云看了半晌，才道，“你如果决定了，我只能支持你。”他转头看向景彦演，又转头望向天空，“我……支持你，你想做的事情。我……支持。”
“崇一，我不委屈。”
“……”
景彦演收起膝盖将下巴抵了上去，嘴角又泛起一阵隐疼，他嘶了一声，用舌尖轻轻顶了顶口腔内壁。
“回去吧。”
“我想再坐会儿。”
“嗯。”陆崇一说完，景彦演就靠了过来，陆崇一低头看了他一眼，才缓缓将手搭到了景彦演肩膀上，“他们给你配的人是……”
“我不想知道，爱谁谁。”
“你总会知道的，是阿柚。”
景彦演弹坐起来，陆崇一顺势松开了手。
“怎么偏偏是他。”
对啊，怎么偏偏是他。
自己爱的人，和自己的好朋友，要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想到这一点，陆崇一除了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说不出半个标点符号。
“崇一，你可以帮我……”
“不帮。”
“我还没说。”
陆崇一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路边，朝着两边看了看，转身俯视着景彦演道，“景彦，你太高估我对你的爱了。我做不到爱屋及乌，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爱一个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人？照顾他？”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
“所以，你最好好好活着。你不希望他和你一样吧。”
“你明知道我……”
陆崇一俯下身拨开景彦演额前的刘海，柔声道，“所以你要想办法破除那个预言，竭尽全力，必要时……不择手段。”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齿磨出来的。
“这世上不会有比你更爱他的，唯一只有你。”阿柚的名字陆崇一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两遍，“走，回去了。”
景彦演仰头看着陆崇一，心里琢磨着，根本破除不了，不择手段？不择手段的机会也没有。
“嗯？”陆崇一朝景彦演勾了勾手指，“牵着我。”
景彦演挪了挪屁股，抓住陆崇一的手站了起来，两人一起朝着小白楼的方向走去。
“你不是说……想当干爹吗？”
“不想。”
“崇一，你会……”
“不会。”
陆崇一抓住景彦演的手望自己这边一拽，揽住了他的肩膀，“离我近点。”
“热啊。”
“我不热。”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另外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