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岁尽多风雪》楼船雪

6、东庙 那人回过头

　　上路的日子定下来了——五月初七。在京城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

　　从刑部报道回来，沿途经过一段红墙下，墙的另一边传来琅琅诵经声。北海附近何时有这么一间香火繁盛的寺庙？吴越心下疑惑着，绕了许久的路才找到正门。

　　门前石阶宽阔，东西两侧各有一木制牌楼，楼额上分别写着“普度能仁”和“广恩敷化”。山门内是三座石桥，桥栏皆以白石雕成，桥下是一方泉池，水色幽青，倒映着池后斗拱层叠的殿宇，彩画间杂藏式纹样，门楣悬黑底金字匾额：“天王殿”。

　　他这才惊觉这竟是被八国联军烧得连灰都不剩的弘仁寺！

　　单是京城内，就有好几座在历史动荡中毁于一旦，未能留存于世的大型古建筑群。后人只能在残垣断壁上测量数据，从故纸堆的只言片语中推演原貌。

　　现在他就站在这里，建筑的形制样式，外部造型，内部结构都看得一清二楚，岂能无动于衷？只是寺院内建筑群众多，细节成千上万，他总不可能跑过来看几眼再跑回去画下来……

　　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一下子支楞起来，一路上急切地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了一家药铺。

　　“掌柜，麻烦来一斤阿胶。”

　　“哟，今天阿胶畅销啊。”掌柜满面笑容，“这位公子才买了三斤。”

　　吴越这才注意到案台前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回过头，吴越一惊，冤家路窄。

　　巴海见到他也未尝不诧异。太医替父亲问诊后没有开太多药方，但嘱咐了每日以阿胶滋补。这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秘密，要打听也并非难事。

　　“前几日失礼，还望见谅。” 巴海主动放低了姿态，“家父已经答应照拂，阁下不必费心了。”

　　吴越没料到青年主动和他攀谈，毫无防备道：“赵福是谁？”

　　“……”

　　看着青年错愕的面容，吴越知道自己又失言了。自己不认识他，更不认识他爹，此人显然也不是吴兆骞的旧交，这其中大约有什么误会。没关系，反正再过一个月自己就远走高飞了。

　　“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抱歉。”言多必失，走为上策。吴越提着刚买到的一小包阿胶快步跑出了药铺。

　　陆哥儿从菜市回来，哼着小曲跨进会馆的后厨，菜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见灶前蹲着一个人正在那瞎捣鼓，甚是可疑。他蹑手蹑脚上前，那人察觉到有人靠近冷不丁回头，差点没给陆哥儿魂吓掉了——那人被烟熏得灰头土脸，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陆哥儿定睛一看，这才认出是吴越，顿时哭笑不得，拍着大腿道："少爷！这、这又是唱的哪出啊？"

　　吴越尴尬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咳嗽两声道：“熬阿胶。”

　　他将阿胶放进锅里之后，左看右看发现自己不会生火，险些出师未捷先熏死。

　　陆哥儿探头一看，只见灶膛里柴火胡乱堆着，烟比火大，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少爷快歇着吧，我、我来生火。熬阿胶做什么？莫非是身子不适？”

　　“没。”吴越摆摆手，“我想做炭笔。”他给陆哥儿看他磨好的炭粉和捡来的芦苇杆子。

　　熟手果然不一样，火很快就升起来了，阿胶在锅中渐渐化开。吴越将煮好的阿胶慢慢倒入盛炭粉的碗中，搅拌成浓稠的黑浆，待炭胶稍微冷却凝固之后，搓成细条再一点点塞进苇杆里。

　　他取来小刀削尖苇杆的一端，露出乌黑油亮的笔芯，在纸上轻轻一划，墨黑的线条如烟似云，看得陆哥儿啧啧称奇。

　　有了炭笔，吴越在弘仁寺一泡就是一整天，到傍晚才回来，中午饿了就在附近买个馒头。

　　陆哥儿虽觉奇怪，也只当他是因遭遇重大变故，转而求神拜佛寻找慰藉。

　　吴越和陆哥儿商定了四月初十送他离京回苏州。他在家书中向家里请求将陆哥儿安排到四弟的院中做事，若实在没有空缺，就看在他与自己多年的主仆情份上，允他脱籍放良自立门户。

　　今天是陆哥儿在京城最后一日，吴越让他陪自己到市集上采买一些路上用得着的物什。

　　他向人打听了一下，皇城西北定府大街西边有个护国寺，也叫西庙，东四牌楼西马市北面有个隆福寺，又叫东庙，逢七逢八开西庙，逢九逢十开东庙。

　　二人往隆福寺走。近了东四牌楼，各式各样的货担和商铺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卖小吃的摊贩更是绵延不绝叫人应接不暇：馅儿饼，豌豆黄、榆钱糕、蜜麻花、糖画、焦圈、豆汁儿……

　　集市比吴越想象中大上许多，一眼望不到头。道路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而沿街商铺前面还摆了一溜挤挤挨挨的货挑子和小摊，有卖胭脂口红有卖鲜花手串的也有占卜算命的，将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夹得局促起来。行人摩肩接踵，不时有马车和轿子经过，路中间还有围观杂耍卖艺者的人群，颇为混乱。

　　吴越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挂了几串银色的是什么？”

　　陆哥儿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卖祭祀用品的小摊。

　　“少爷，那、那是锡纸元宝。”

　　“走，过去买一些。”

　　“啊？”陆哥儿大惑不解，“祭祖用的，买来作甚？哎，等等……”

　　吴越径自走到摊前跟货郎问价，货郎说大串的八十文，小串的六十文。吴越见货郎正在叠元宝，又问他还没叠的锡纸怎么卖。货郎怔了一下，显然吴越是他开张以来碰到头一个买锡纸元宝只要锡纸不要元宝的。

　　“十文一张。”货郎诌了个数。

　　吴越正要掏荷包，却感到身后有人疯狂拽他。

　　“少爷，哪、哪有你这样买东西的……”陆哥儿哭丧个脸。

　　“那怎么买？”吴越疑惑。

　　“得、得争价啊！”陆哥儿压低声音急切道。

　　吴越心领神会，转头对货郎道，“八文一张卖不卖？”

　　陆哥儿吐血。

　　最后吴越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哥儿只用九百文，买下了整整两大包共四百张锡纸。

　　二人在东庙兜兜转转，吴越又买了一把小刀，一卷细葛布，一匹粗织棉布，一罐桐油。眼看着手里东西越来越多，他便让陆哥儿先带着东西回去，自己再逛一逛。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一家书肆，门上悬着块乌木匾，行书刻着“松竹轩”。

　　书肆门面不大，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吴越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之间穿梭，翻找了半天，拿了本《字汇》又拿了本《笠翁对韵》——他现在亟需恶补繁体字。

　　他的目光被书架高处一本蒙了薄灰的小册子上吸引——《远镜说》。

　　吴越心中一动，伸手将书取下拂去细尘。这是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写的第一本用中文介绍望远镜原理的书。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些背井离乡远渡重洋的传教士们，是怀着何种心情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度过一生的。

　　再往后翻，是望远镜的制作方法和图示以及一些天体的插画。虽然现在仍旧是地心说的时代，但在不远的将来，就会出现日心说，产生现代天体物理学，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是源自望远镜的出现。

　　或许是出于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共鸣，又或许因为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能接触到的最为接近他所熟悉的那个时代的东西，他竟有些舍不得将书放回去。拈起挂在装册线缝上的价签，一看数字吓了一大跳，为人类科学事业发展差点流下的感动泪水也瞬间收了回去——这薄薄一册书竟然要整整十六两白银。

　　他手上的《笠翁对韵》才七百文，《字汇》那么厚一本也不过白银一两。

　　偏偏此时书肆老板凑了过来，不失时机地说道：“这位公子好眼力！”

　　接着又悄悄附在吴越耳边说道：“这可是前朝大人物家里头流出的珍品，我敢打包票，方圆几百里，只此一本呐。”

　　“二两卖不卖？”吴越学着陆哥儿大刀阔斧就砍了下去。

　　老板脸上的笑容像刚从墓葬里出土的文物一样瞬间氧化了。这本书是他斥三两银子的巨资收的，有赌的成分，结果摆了近两年也没卖出去，现在来了个人直接给他砍到二两，这赔本的买卖他哪能干。老板寻思着怎么也不能低于十两，于是跟吴越开始了拉锯战。

　　“呃……这本书传世甚少，这位公子如果真心喜欢，我可以给你打个九折。”

　　吴越虽然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但对钱总是没有实感，黄百孔方花出去就跟游戏币似的。

　　钱是真钱，钱花完了是会饿死的。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正视这个残酷的事实。

　　吴越定了定神，微笑着把书放回架上，拱手道：“看来，鄙人与此书无缘。”

　　老板狠了狠心：“十一两，不能再少了。”

　　但此时吴越已经冷静下来了。从定价就可以看出这本册子早已脱离了书籍的行列进入文玩炒作的范畴了，就跟天价邮票一样。目标客户也根本不是读书人，而是藏书家。那些人买回去也大抵不会真读，只是附庸风雅摆在书架显眼处好让造访的客人观瞻。

　　自己现在在这种奢侈品上花钱显然不合时宜。

　　吴越转而拿起书架下层一本六百文的《天工开物》，跟《字汇》和《笠翁对韵》一并递给老板结账。老板见到手的鸭子飞了，心中十二分惋惜，又暗暗鄙夷这穷书生掂量不清己几斤几两，充什么大主顾去翻书架顶层的藏书。

　　但老板是精明人，经商多年深谙深谙广结善缘圆滑处世的道理，明面上笑意仍堆得周全：“那我且给您留着，将来您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这点小钱又算得了什么！”

　　回到会馆，门外站着一个须发花白气度不凡的儒雅老者。对方颔首笑道：“吴生真乃我江南文人之脊梁。”

　　“……？”吴越疑惑。

　　“朝廷捕风捉影，妄指子虚乌有之联宗，以为如此便可使江南士子违心谀词、竞相献媚。先生此举正令天下知晓，我江南文人非徒有才名，更兼气节风骨！”

　　“阁下谬赞……”吴越哭笑不得。他这一纸白卷竟被人当成置名利于度外，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江南文人风骨了。

　　不过吴越不得不佩服吴兆骞确实是个才子，这么长时间过去，各样的猜测满天飞，有人猜他是战惊不能书，有人说他是清傲不屈从，但从来没人怀疑过他是根本不会写啊……

　　“老身乃苏州商会监事，总摄会馆诸事。汝遭此流放之厄，老身虽义愤填膺，却力有未逮，唯愿略尽绵薄之力，暂解后顾之忧，自今日始至启程房资悉免。”

　　吴越连忙道谢。只听他又说：“适才有几位青年才俊登门拜访阁下。我见你身边小厮已先行归来，料想你亦不多时便回，就让他们于花厅稍事等候，随我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