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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冰道 众人就这样 ...


  •   冬月和腊月初,野外还能见到采樵割苇的人们忙碌的身影,组队打围的旗兵或是散居城外的满洲猎户。如今连这些活动也偃旗息鼓,各人窝在家中守着暖烘烘的炕头,靠着之前的收获过冬。

      家境不宽裕的人家,只能靠仅有的裘衣轮流出门,要么就向邻居借。就连官庄派出来做工的人,也领到了旧皮袄和皮手套御寒。

      冰雪覆盖的山林原野阴郁而沉寂,几乎不见人影。唯有北山林间的一小块地方竟冒着蒸腾的热气。穿过林叶细看,林间每隔一段路就生了一个火堆,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中咕噜噜地烧着滚水。

      巴海拨了十五名庄丁给吴越,伐木可抵各人名下石灰二十斤。他就带着这些人,连同所有愿意出力的民户一起,到北山去采伐木料。

      冬季万物凋敝,却是取木料的最佳时机。树木几乎停止生长,内部含水率降至最低,低温抑制了霉菌和虫蛀,木材质地更纯净,贮存也不易腐蠹。

      只是这些木料极大,运送起来十分不易。尤其做梁柱的木材必须用粗壮的经年松木,削枝整平,截成一丈两丈的粗胚圆木后,每根仍有数百斤重。别人告诉他,以往都是将地面压平实了,用撬棍把木头抬上滚木,数人合力扶着木材一点点滚下山去。

      滚木运输法吴越自然知道。只是北山虽远谈不上陡峭,坡度也不算小,在这样的山地使用滚木不仅费劲且颇为危险,一旦脱手失控,或是发生侧滑撞上石头,很容易伤人。

      早先他见过官庄的人如何运木柴——几架雪爬犁上捆着成堆的木柴,一人站在爬犁上,赶着前面的雪橇犬,持一杆长篙刺地,疾行如飞,转眼之间就下山去了。但这么沉的木料,若由犬马拖行下山,怕的不是拉不动,而是停不下来。万一爬犁借着坡势冲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让人将砍下来的木头先留在山上,次日再回来时,令人带上铁锹铁铲,将进出北山的林道彻底清干净,任何杂草、石块、灌木丛一律不留。数日后,清出来一条一丈宽二里长的毛路,路面夯实了,又架起一排大锅开始烧水。但就是不砍树。

      有人嘀咕抱怨:“烧这么多水又喝不完。这都好几天了,树也没砍几棵,这样下去得到猴年马月……二十斤石灰,加把劲大半个月也烧完了!”

      吴越让他们宽心,磨刀不误砍柴工。大多数人虽然都不理解,但对他的事迹略有耳闻,知道他身负才学又心地慈善,所以姑且耐着性子由他指挥,看看这个读书人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不料他竟然真从麻袋里掏出几个葫芦——哦不,是瓢,分发给众人,接着从大锅中舀起一瓢热水扬出去,热水落在土中,刺啦一声腾起一股白汽。他让众人如这般给路面浇水。

      众人就这样从早晨一直浇到过午,路面上像是蒙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甲。

      次日照旧浇水,只不过改成了用桶浇凉水。一层、两层、三层……冰面从薄脆变得厚实,从透明变得沉白,像是在林间嵌进了一块长长的白玉带。

      用刮刀粗刮一遍之后,再用扫帚蘸温水,在冰面上薄薄刷上一层——这层水化开表面的冰层,抚平各处细小的纹路和孔洞,重新冻上之后,冰上像糊了一层光洁的瓷面,模糊倒映出头顶灰白的天空和两侧黑黢黢的树干。

      吴越将两架爬犁用木条捆在一起,让人押着并驾齐驱在冰道上空跑了几个来回,压出几道辙痕——这就是天然的挡边,载上木料的爬犁被夹在其中就不容易侧滑。

      最后,他叫人找来两根长棍,和几张捕鱼用的大网,绕着棍子缠了两层,系好了拉开来,远远立在离山下,渔网背后又堆了几个沙袋。

      众人合力将粗长的圆木抬到两架爬犁上,缠绕固定好后解开拴在石墩上的绳索,爬犁便载着木料沿着冰道飞驰下山去,最后在山脚下数十丈外被网兜拦下。

      虽然泼水成冰的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但此时此刻众人亲眼目睹冰上滑车的效用,仍不免目瞪口呆。说实话,砍树其实是取料中最简单的一环,难的是将这沉重的木料从山里运出去。有了这条冰道,只要几个人在山下守着,卸了木料再将空爬犁拖上来,反而成了最轻省的活计。

      很快,山脚下就堆起高高一摞圆木。这些圆木当中,最粗大的自然是用来做梁柱,中等粗细的用来做檩条。做椽木的木材则不需要那么讲究。柳木条,榛木杆,长松枝,什么杂木都行。

      这些木料而后被转运至演武厅中阴干。下午军营不操练时,演武厅就让给民户们苫屋顶。

      吴越带人拿着一长一短两条绳,在木材上量出屋檐一长一短两条边,让照着记号切割。切出来的长木条打磨好后,三根排开,在每根长木条距两端六寸的位置起向内四等分,由何木匠剔凿出四个十字榫。四根短木条比照着相应位置,切出三个十字榫,山面压檐面,两两互相卡紧,屋顶的骨架就固定下来了。

      接着在这个多重井字型的框架上,纵横都捆上细木杆和柳条,编出一张密网来。许多新到的流人不得要领,有经验的村民便手把手教他们怎样编才牢固。

      最后是在这张网上苫草。成捆芦苇和蒿草被推进演武场里,拆解开来,像给小姑娘梳辫子一般理顺后扎成把,再将一股股的扎好的草一层一层捆编在网上,一扇草屋顶便完工了。

      一扇,两扇,五扇,八扇……苫好的屋面逐渐沿着演武厅的墙根摆了一溜。

      苫草没什么难度,上起手来很容易,吴越不需要在一旁看着,他也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眼下正月十五已过,官衙里的文书事务日渐一日忙碌起来。

      偏偏吉升却在此时病倒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领催跑进他的办事官房,上气不接下气道:“打牲乌拉报上来的运贡队缺额登记好了没?”

      “这……”吴越为难道,“吉升病了不在,能否缓两日。”

      “啊呀,那可坏了!“来人仿佛大难临头,”尼副都统督办贡赋,急着点人,让我来催。从打牲乌拉到京城路马车要走一个月,最迟月底得上路,再晚鱼不挂冰,就要坏路上了!现在正月都过大半了,点完人去打牲乌拉报道也要好几天,再晚怕是不赶趟啊!”

      吴越记得贡赋清册上确实有鲟鳇鱼一项,数量还不少,要是坏路上,绝对臭气熏天十里地外都闻得到……这臭气要是污染了“圣聪”,内务府就要找尼哈里的麻烦,尼哈里自然就要找底下人的麻烦。他在右司里做事,别管这事归不归他管,也别管尼哈里为什么不早点办,到时候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吴越站起身:“你先回去,我去吉升家里找他。”

      那领催忙不迭点头:“好,好,你快快地去快快地回,我下午再来……尽快啊!”

      吉升家离他家隔着三间屋子,同样是一方朴素的一进小院。他敲了敲门,没人来应,见门没闩,就进去了。

      里间内,吉升闭着眼睛躺在炕上,面颊通红,额头上满是汗。吴越叫了他几声,他微微睁开,像是想说什么,可声音嘶哑,几乎只有气声。他虚弱地抬起手,朝吴越身旁的水缸指了指。

      “喝水?”

      吉升点点头。

      吴越盛了水,坐在炕沿扶他坐起来喝。

      趁他喝水的工夫,吴越探了探他的额头,吓了一跳——几乎是滚烫。

      好消息是,从表征来看吉升应该只是风寒感冒,坏消息是症状相当严重,高烧咳嗽四肢乏力,喉咙也发炎肿痛。

      病成这样叫他处理公务,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你等我一下。”

      吴越起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两块柳树皮。

      他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将柳树皮放进去,架在灶上,不一会,水里晕开淡黄褐色,锅子里浮起一股草木的涩味。水开了后,他从锅中舀取满满一碗柳树皮水,晾到不烫了,送到吉升面前。

      吉升看着碗中棕黄的液体,闻了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柳树皮水,喝了就不难受了。”

      吉升犹犹豫豫地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从沙哑的声带中奇迹般地挤出一个音节:“苦……”

      吴越哄着他:“男子汉大丈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盯了吴越手中的碗许久,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端起来一鼓作气喝干净了。一手把碗递还给吴越,一手捂着嘴将身子探出炕沿干呕。

      吴越给他拍背顺了气,让他躺下好好休息,说过午再来看他。

      到了午时放饭,吴越草草吃过,装了一碗吃的,拿只空碗在上面一扣,给吉升带过去。

      进了门,他朝里间张望:吉升撑着炕起身坐直,倚在一卷叠好的被褥上,精神看上去比早晨好得多,脸已经不红了,额头上的汗也不见踪影。

      “身上感觉好些了?”

      吉升满怀感激地点头,哑着嗓子道:“没想到,柳树皮……还能治病。”

      其实不能。

      柳树皮里的水杨苷在体内转化为水杨酸后,虽然能够退烧消炎、缓解不适,让康复过程稍微舒服点,但并不能治病本身。他只是给吉升吃了退烧药,病其实没好。

      这个扎心且知道了并没有什么用的真相,吴越就自然而然地略过了。

      “好些了就好,午膳我给你带过来了。”吴越将盛午饭的碗放在炕桌上,“尼副都统要点人补运贡队的缺额,要所有缺职,要得很急。”

      吉升点头,虚虚用气声道:“我已经理好了,还没译完。在我书案后架上从上往下第二排最右边的格子里。你取过来,我给你译。”

      “好。”吴越说罢便匆匆回右司去取,到了才发现他忘了问右边是以他为准还是以书架为准,索性把两边的一并都带过去,有文册有单页,他也不知道都是什么,全带上总能保证万无一失。

      吉升已经研好了磨,备好了笔,从吴越带来的一大摞文书中挑出来六页纸,伏在桌前写起来:缺职,原员姓名旗籍 ,何故缺出,掌什么事务,所辖人数,是否急缺……逐项对照满文开列。吴越站在一旁看着:有镶蓝旗的,有正白旗的,有染病不能行的,有因故抽调他差的 ……

      三百多年前的纸质办公效率真是令人着急。

      翻译完了,吉升又从北炕上的箱子里取出几张纸,写了一个模板给吴越,包含何日点人补缺,补员姓名旗籍,在宁古塔原职等等,告诉他这是粘单,每张札文附上一张,具体姓名日期点好人之后名字报上来再填写。

      好不容易写好了,吉升揉了揉手腕,让吴越誊抄一份底本留档,一份送去给尼副都统。

      “满文也由我抄吗?”吴越一颤。迄今为止他只抄写过公文上的汉文。

      吉升点头,将文册递给他:“你可以的。”

      你说可以就可以吗?吴越内心崩溃。这文字长得跟虫子差不多,他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每个词有什么区别。

      但作为一个可靠的同事,他还是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了。

      “用印的事,你要是不确定就找陶伯问一问,他基本都知道。”吉升嘱咐道。

      出了吉升家,吴越双手在身前抱着高高一摞文册匆匆忙忙埋头往回赶。

      “嘭”的一声闷响,他跟什么东西撞了个结实,手中的文书散了一地。

      他抬头一看,不是东西,是个人,是刚从校场走东便门回来的巴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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