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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顾 躬耕,是一 ...


  •   他不能回去。

      在宁古塔这个偏远边塞他还有一席之地,回去了根本无处立锥。

      滞留京城的那些时日,他已经摸索出了吴兆骞的社会关系。

      前朝时,阉党为制衡东林党,扶植齐党、楚党等乡党与之角力。东林党和阉党相继湮灭后,汉臣竟心照不宣地分成了南党和北党,前朝没斗出胜负今朝再续,不斗得你死我活不善罢甘休。

      江南诸多文社同朝中南党关系密切,吴兆骞主持的慎交社声名在外,顾贞观的曾祖父顾宪成更是东林书院的创始人。他们这样的人,立场往往由不得自己的主张决定,还未登科先有门户:出生何地、拜谁为师、与谁交游、同谁结社。无论他本人志向如何,慎交社都是一张无法撕下的标签。

      不同的是,如今龙椅上的天子从汉人换成了满洲人,作壁上观,倒也乐见其成——这些汉臣若是铁板一块才令人寝食难安。双方你来我往,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案,他只需伸出手轻轻一拨,让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显然这一回,皇帝希望北方的雪下得大一些。

      南党把持着户部,江南士绅连年拖欠钱粮税款,他早就想整治一番。奈何南党在朝中势力庞大阻碍重重。南闱科场的弹劾恰到好处地给他送上了一个削弱南党的机会。

      这场舞弊案看似祸从天降,实则只是盘根错节政治斗争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至于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刚好可以用来震慑士林、警告江南的象征。

      他若是回去,几方势力暗中博弈层层算计,进官场,怕是活不过三集。不做官,就只能回苏州。吴兆骞在慎交社可不是挂空名的——社盟定期组织社集,即席唱和,互相酬答。他往那一站能干嘛?玛卡巴卡?就算回苏州,他也只能躲在家里终日闭门不出。问题是,一大堆家人们他谁也不认识啊。

      吴越埋头行礼:“谢大人厚意,草民……并无南归之意。”

      “你不想回去?”巴海腾然起身,回过头审慎地看着他。

      吴越咬牙回答:“京城自是繁华。只是朝堂之上风云变幻难料,置于其中,未必能由己。至于功名利禄,于我本无益处——所谓‘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不出所料,巴海道:“你若无心致仕,大可以回苏州。”

      吴越早有准备,叹了口气,故意半露愁容:“若只是求一处安身之地,天下何处不可栖身?既已在宁古塔落脚,又何不顺其自然。故园物是人非,触景生情,只怕徒增牵扰。”

      牵扰?巴海凝眉。这两个字如同微小的石子般,在他内心深处激荡起一丝难以察觉波纹,提醒他二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尽管他就坐在对面,却仍在河的另一岸,身后有一个自己难以真正触及的世界。

      他从小学汉话,读汉书,背了无数圣贤文章,甚至比许多汉人更熟悉经史典故。可有些东西,不是读书便能得到的。

      “牵扰”这二字平白无故倒牵扰了他。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是长了看不见的刺,又尖又凉地划过吴越的脸:“怎么,你真想下半辈子在宁古塔种地?”

      民以食为天,种地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这是什么嫌弃的口吻?吴越腹诽。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他说了巴海也不会理解的。他绞尽脑汁编了套说辞:“草民并非避世自弃。只是与其计较身居何位,不若先问自己在所处之位上能做何事。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看似微末之事亦可照见本心,一粟一饭皆关乎苍生,躬耕于田亩之间如何不能事天立命?”

      巴海当然不理解——一个江南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的举子,非要赖在宁古塔种地,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吴越怕他再细想深究下去,赶紧挤出一个哈欠,眼带泪光地望着他,言下之意十分明显——别再问了你快走吧。

      巴海顿了顿,道:“你一夜未合眼,想必困了,休息吧,午膳再叫你。”

      吴越如蒙大赦,道:“方才吃了点心,已经不饿了,午饭就不用了。”其中逻辑十分简单——他醒着的时间越少,巴海和他说话的机会就越少,他说错话把自己坑进沟里的几率也越小。

      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人。在狂风呼啸和雪粒打在窗纸上的噼啪声中,他将自己裹在两层松软如云的裘毯之间,枕着赤白松的香气,昏昏沉沉地安然睡了过去。

      巴海独自静坐在书房中,仍咀嚼着刚才他说的话。

      他引《归去来兮辞》中的句子,无疑是在借陶渊明自况。可陶渊明又岂真是一个归隐种田闭门自守的隐士?晚年也曾考虑出山,甚至说过“哲人卷舒,布在前载”这样的话。方才他自己也说了,并非避世自弃。

      他是想暗示自己“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要看自己作为一地长官是否值得委身投效?

      在果断排除了正确选项之后,巴海沿着缜密而错误的逻辑推理一路疾驰:诸葛亮出仕前也一直躬耕于南阳——汉人士大夫口中的“躬耕”能是真的种地吗?那必然是不能。躬耕,是一个典故,是一种情操,是对士逢明主的寄托。

      诸葛亮尝言聘贤求士犹嫁娶之道。汉人写的文章,总是有诸多奇怪的比喻。以前学课文时他不曾仔细钻研,现在回过头看,顿时领悟出此话并非空谈。他考察了对方的才学和见解,却不曾透露自己对地方上诸多事宜有何计划安排,确实显得缺乏诚意。

      他绷了绷不自觉微微扬起的嘴角,暗幸没有因为汉语造诣不够炉火纯青而错过对方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知道如何将他拿下了。

      吴越不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已然成了别人志在必得拿下的猎物,只觉得巴海进来叫他用晚膳时格外和颜悦色。

      用膳的地方在正厅另一侧,兼作会客厅,一张宽大的圆桌围了八张椅子。想到巴海每天独自一人坐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吃饭,吴越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旋即又觉得,宁古塔上下需要自己可怜的人里,他应该排最后一个。

      菜已经布好了,用的白釉瓷盘,在宁古塔是奢侈的罕物。三只深盘中盛的是榛蘑烩山鸡,雪里蕻炖豆腐,清炒苤蓝,主食是黄灿灿的稗饭。

      吴越并不喜欢稗饭的口感,觉得干硬,尽管稗子是宁古塔最贵重的作物。许多人家连稗子也吃不起,一年到头只吃粟。至于一碗松而不散、晶莹润泽的白米饭,更遥不可及的奢求——满洲人不吃稻米,本地也不产,和盐一并从高丽进口,数量稀少且价格极昂。

      他夹起一片苤蓝,嚼了一会儿,渐渐皱起眉头——这菜好像,淡得像是没放盐?

      他悄悄瞥了一眼巴海,他刚吃了一块榛蘑,波澜不惊神色如常。

      回想起之前置裘衣时,别人告诉他满洲人平常做菜不很用盐,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巴海将一片苤蓝放进嘴里后却皱眉:“这菜没放盐你怎么不说?”

      啊……?他哪知道,他还以为厨子故意的。毕竟迄今为止他吃到的满洲食物味道都相当诡异,相比之下,做菜不放盐算是其中最正常的了。

      “你运气不好。”巴海笑着摇头。

      “怎么?”吴越知道自己运气不好,运气好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了,但这菜没放盐和他有什么关系?

      “负责私厨炊事的伙夫年纪大了,记性不行,每个月总有一两回出差错的时候,让你碰上了。”

      问题到也不大。吴越环顾四周,问:“屋里可有盐罐?”

      “没有。也是最近才开始的。我一直忙,就忘了提。” 他用筷尖指了指那盘榛蘑山鸡,“这道菜正常,吃鸡|吧。”

      “说鸡不说吧,文……”吴越口中念念有词,念到一半突然刹住了,惊出一身冷汗。

      巴海跟他差不多年纪,约摸比他小一些,因着守丧的缘故大半年未曾剃头,额发及眉,刚才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跟自己闲聊了几句,居然令他产生了过去跟同门吃饭的错觉,不自觉开起了玩笑,忘了眼前这个跟他言笑晏晏的年轻人,既不和他来自同一个时代,也不和他属于同一个阶层。

      “你说什么?”巴海凑近了些,脸上半是诧异半是费解。

      吴越汗流浃背,清了一下嗓子故作淡定道:“我说,这鸡不错嘛,文火慢炖的一看就是……”

      巴海直起身子挪回去了,但那股隐约的压迫感还在。

      吴越夹起一块鸡肉,埋头扒饭,巴海就坐在边上看着他,目光中三分玩味七分探究。

      “说起来,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吴越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当初家父回京治病一事不曾对外张扬,”巴海微微顿了一下,“你是如何得知他回京一事?”

      我怎么知道你爹在家?好问题,吴越扶额。我真的只是单纯路过好奇上去看了一眼啊!要知道那是你家我就绕着走了啊!

      吴越权衡再三,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必要遮掩,还是说了真话:“回大人,我并不知沙将军回京看病一事。那日路过贵府,见门上铺首造型奇特,过去在江南一带从未见过,故而心生好奇,上前揣摩了一番,多有冒昧,还望见谅。”

      这个回答并不在巴海的意料之内。他扬起眉梢,很快便又释怀道:“原来是一场误会……阴差阳错,倒也无妨。”

      “既然大人提起,可否赐教——贵府的铺首上,究竟是什么动物?”

      “是狼。”巴海回答,“家父生前钟爱此兽,说猛兽之中,虎豹虽勇,却多恃一己之力,唯狼能聚众而行,分工协作,听令进退,甚至曾观狼群逐猎,从中揣摩用兵布阵之法。”

      “确实独树一帜与众不同……难怪不曾见过。”吴越点头。

      后人只能从留存下来的遗迹和文物推测一个时代。虽然博物馆里许多展品其实在当时也属于罕见之物,但总体上一个样式造得多了,保存下来的概率自然更大。想来令尊这过于独特的品味并没有在历史长河中流传下来。

      巴海却将话锋一转,对准了他:“我看先生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

      他听出巴海话中别有深意,不知作何解,只好打太极:“人各有志,静躁不同,趣舍万殊,方才有大千世界众生百相……”

      “先生可愿闻在下之志?”

      吴越心中警铃大作:好端端的忽然自谦起来,多半有什么蹊跷。他有点如坐针毡,但仍勉力保持镇静道:“愿闻其详。”

      接下来的三刻钟,他就坐在那里听巴海从减轻赋税以鼓励垦荒,谈到设立官学开化百姓,再到招抚边外部族加强羁縻巩固守备。

      渐渐地,吴越开始神游太虚,直到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将他猛然拽了回来。

      “我愿效三顾之礼,恳请先生入衙署为官,襄理地方政务。”

      吴越石化。

      不是,等……等一下,他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当你刘备还是当我诸葛亮?谁要跟你玩三顾茅庐play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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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频率,大约每周三更,鞠躬比心。——20260630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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