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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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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丑时,我要去劫狱。”
这句话如同屋外鹅毛大雪般,轻飘飘从醋醋嘴中说出来。
“那你大抵是找死。”我呷了口茶将喉间的糕点顺下去。
“找死我也要去。”醋醋道,“我倒宁愿能以命换命。”
我捧着脸望向她,余光看到院内白茫茫一片。我当然知道醋醋要换谁的命,只是替她感到不值。
“你知道我七姐为什么被关入大牢吗?”
醋醋明显一怔,随即又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敢去?”
她还是点头。
“七姐大概会死。”
“那我更要去。”
“如果你去了,你必然会死。”
“那也比继续坐以待毙好。”
“……”
我叹了口气,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醋醋想要以命换命的人是我七姐,也就是春泽城的七姑娘—喻白絮。
不久前,七姐跟着一男子私逃被抓了回来,关在牢中,外头众说纷纭。
“咱这城主家风极严,七姑娘这次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听说那男子是西山光湖城的,咱跟他们素无往来,七姑娘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七姑娘莫不是被那人下了蛊?不然怎么抛下荣华富贵准备跟他清贫度日?”
“是啊是啊,我听说光湖城可算不上繁华,跟我们春泽城相比是错的远。”
这些都是我出城买糕点听说的。
雪仍在持续落下,地上被踩出来的新鲜脚印缓缓被覆盖上。
“九公主。”辛越之适时出现。
“是否需要我去集市上买些什么?”她问我。
和醋醋相似,辛越之是独属于我的护卫。
她们二人唯一不同的就是,醋醋是七姐从城中护卫队中挑选的,辛越之是我在街上捡来的。
说是捡,也不太恰当。
我只是随手救她一命,她便说愿为我赴汤蹈火。
我思考后道:“去杂物坊看看弹火珠还有没有,有的话买上……三十颗。”
“没有的话就买二十颗散毒珠。另外再买十把迷香炮,要那种小而轻便的,五个火折子,一捆麻绳。”
“是。”
“药物之类的,一直都是你在看管,我这里缺的你都补上一份,另外再备一份。”
“是。”
“前天跟小老板说的两身夜行衣,估摸着已经做好了,你顺道取回来。”
“是。”
“……对了还有,再帮我买一百钱的板栗酥,上次买的吃完了。”
“是。”
辛越之,也就是阿越,对我的话向来听从,尽管我说的话在他人眼中很是荒谬可笑,她也从来是听的认真,做的漂亮。
阿越趁着夜色翻墙出门了。
“珠翠。”我叫了另一个小姑娘。
“九公主。”珠翠站我面前弯着腰。
“我屋里新换的香料味道我不喜欢,你换回原先的。”
“是。”
院里一串脚印已经被完全覆盖了。
我回到屋里,那股浓郁的香气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梨花香味。
“九公主。”阿越回来了。
“都办妥了?”我问她。
“是。”
“那我们子时过去。”
“是。”
作为春泽城的城主,我爹最在意的无非就是他死之后,春泽城这个担子能够有人扛起来。可是天不作美,他有十三个女儿。
所以他没少去求神拜佛,甚至不知道在哪里找来江湖骗子,为他研制丹药,只为求得一子。
终于在去年,他新得来的夫人,我的不知道第几任的继母,顺利诞下一个男孩。
我爹老来得了个大胖儿子甚是开心,开心到在那个男孩满月之际,下令与民同乐。鞭炮锣鼓响了足足十五天,说是为我那个弟弟除污去晦。
我爹向来不会对我和姐姐妹妹们有过多关注,我原以为是他事务繁忙,没有心思处理这些过多的父女关系,现在看来,哪是他没时间?分明是记不起我们的存在。或者说,他不在意。
毕竟对于我的弟弟,他千珍万重,得了空便去看他,生怕他皱一下眉头,流一丝眼泪。
在这种环境之下,我和几位姐妹倒是相处的很融洽。
忘记说了,虽然我爹有十三个女儿,但是现在还活着的只剩七个了。
这七个中,我和七姐关系最好。我出生的时候我亲娘便死了,是我七姐的娘,也就是庆夫人,将我抱回去养大的。
庆夫人待我如亲生,我自小的吃喝用度和七姐是一模一样的,因为有她为我撑腰,所以那些下人们没有敢怠慢我的。
基于这些,我先前对醋醋说的话并不是我本意,我想劝醋醋别去送死,毕竟她只是个护卫,擅闯牢狱的代价是要她用命偿还的。
可她显而不愿听我的。
“阿越,现在什么时辰?”我已经脱去繁杂的衣衫,换上利落的劲装。
“约莫两刻钟后便是子时了。”阿越腰间配着长剑。
我出门望去,庆娘屋里还亮着微光,自七姐入狱之后,她哀思如潮,悲戚欲绝,头上的白发也冒出不少。平时只有我去劝她,她才愿意喝下些米粥。
我叫来庆娘身边服侍的小丫头,叮嘱她以后要好好照顾庆娘,又将几枚用丝绢包着的金簪子递给她。
阿越带着我在游龙般的屋顶上急速奔走,我回头望着,那个我待了十六年的小院离我越来越远,直到不见。
雪已经停了,视线变的清晰起来。
牢狱三队护卫轮番看守,一刻一换,我和阿越只能隐在暗处,等待时机。
“今年这雪下得真他娘大。”
“是啊,我家丫头还等我回去带她堆雪人呢。”
“林哥,你夫人是不是也快生了?”
“估计就这几天了。”
“那你还不回去陪着?我丫头出生的时候我时刻陪着她娘,生怕耽误事。”
“陪呢陪呢,早几天就送来信哭着闹着要我回去,那时候走不开,我娘在家伺候着呢,我过了今晚就回。”
“林哥梁哥,我真羡慕你们,休假回家还有个惦记,我呀,孤家寡人一个,每次回家都得先把床上的灰尘扫了。”
“哈哈哈哈哈!”
“看来胡老弟是想找媳妇了?”
“……”
声音渐行渐远,我和阿越小心向前。
牢狱之内倒是无人看守,这个时间点,里面不少人正在酣睡。
终于,走到尽头,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七姐。”我走上前喊她。
喻白絮端坐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
“你来做什么?”
“救你。”
“救我?”喻白絮反问我。
“你知道私闯牢狱该当何罪吗?”
“没人发现我。”我这一路谨慎行事,不会被发现的,更何况,还有阿越能保护我。
“喻待究。”她喊着我的名字,语气中带着无奈。
“你怎么还是如幼时那般天真。”
下一秒,我听见远处传来铁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下来了,而且是很多人。
“好啊。”我听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是我熟悉的声音。
“来救你妹妹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定下的规矩吗?”来人逆光站在往下的台阶上,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姐妹情深。真是好有意思的一出戏。”他渐渐走近。
“不过你真是太无礼了,没有人教你见到我要跪下吗?”
我还没有从这整件事情中做出反应,已经有人按着我的肩膀跪在地上了。
“拜见城主。”我听到阿越的声音从我后方传来。接着是我自己麻木的声音。
“拜见……爹爹。”
——
“喻待究,你真是太可笑了。”
我跟喻白絮的牢房是挨着的,她现在正抓着我们中间那道铁围栏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心情不错。
“行了七姐,你要笑的什么时候?”
喻白絮跪坐在地上,哪里还有那副淑女的模样。
“没有人发现我……噗哈哈哈哈!”她学着我先前的语气,在她的认知中,我好像一直都是那个傻不愣登需要依靠别人的笨蛋。
我不想理她了。
不知道阿越现在怎么样。
我爹当时抬脚要踹我,被阿越挡下了。结果我爹更加气急败坏,直接打了阿越三十板。
阿越现在奄奄一息躺在我另一边的牢房中。我不敢喊她,我想让她休息,毕竟跟着我这个主子,她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却还是在受伤的情况下。
我想闭目养神,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七姐。”
“干嘛?”喻白絮已经重新端坐回床上了。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说。”
“醋醋也说要来救你。”
“……”
“我劝了,没劝动。”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醋醋那个性格,我猜得透。”
“那……”
“七公主!”是醋醋的声音。
我扭头看过去,只是她的目光直直看向喻白絮,好像还没发现我。
“你来啦?”喻白絮的语气听起来很轻快。
“是的,七公主稍等,我现在就救你出来。”
“好的,我等你。”
“放心,没人发现我。”醋醋边说边往这走。
“我一路上很是小心……哎?九公主怎么在这?”
“你好呀醋醋。”我微笑着和她打招呼。
“吱呀吱呀”
铁门再次被打开了。
一刻钟后,牢狱内归为平静。
“怎么会这样!”醋醋在喻白絮的另一边哭喊。
“很简单。我爹能想到会有人来救我。”
“我很小心的!”醋醋说完沉默一瞬,“怪不得一路上风平浪静。”
我躺在草席上翘着二郎腿:“很正常,我爹不会那般愚笨。”
“可是为什么九公主你也在?”
“她蠢,你也一样。”喻白絮嘴巴很毒。
“那……那现在怎么办?”醋醋声音有些颤抖。
“等死啊。”喻白絮很调皮地开口吓她。
醋醋貌似真的被吓到了,久久不再开口。
我微微起身看了阿越一眼,她发丝凌乱,瞧不清脸。
我又躺下了。
“七姐。”
“又怎么了?”
“你后悔吗?”夜深了,我能感觉到有风钻了进来,寒气逼得我浑身一抖。
“你指什么?跟姓罗的私逃还是入了牢狱?”
“我的七公主啊!这二者有区别吗?”醋醋听到我们的对话,插嘴道。
“醋醋,你不要说话,歇一会好吗?”喻白絮对待醋醋永远都是很亲和的态度。
“七姐,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我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那种黑暗像是要将人吞入腹中。
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喻白絮幽幽的话飘过来。
“如果这件事能就此打住,我永不后悔。”
我重新闭上眼睛,本想着小眠半个时辰,只是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几道身影,就在那里飘呀飘呀。
我爹原本有十三个女儿,如今只剩下七个,其余六个都死了。只不过,她们都是前不久才死的,是春泽城的城主,也就是我爹,亲手杀死她们的。
半年前,我那刚满一周岁的弟弟莫名得了怪病。刚开始是不吃不喝,不停地闹腾,白天哭夜里哭,后来便开始咳血,脸色也越发苍白,到最后哭都没力气了,每日总是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我爹找了十几个郎中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无奈之下,他跑到远山之上请来名医雀鸣。
雀鸣道:“小公子得的,恐怕是破血症。所谓破血症,就是人体内的血液不同常人。患此病者最初会感觉腹部绞痛难忍,难食五谷杂粮;接而愈发瘦弱,并伴有咳血症状;最后会被折磨的面如枯槁,形如残木。”
我爹问他可有医治的法子。
“没有。”
我爹跪下求他。
“城主,我知你心忧,可我若是有救命的法子,又怎会藏着?实不相瞒,破血症原本就是无药可医,何况照我看来,小公子的破血症……是遗传,那便是更难医治的。”
我爹骂他胡言乱语。
“并非我胡言,这病藏的很深,又容易隔代遗传,且因为身体特征不同,传男不传女……”
雀鸣话没说完,便一头栽了下去。
我爹觉得他是庸医,没必要活在世上了。
在这之后,我爹又找来江湖道士,那道士说话很得我爹喜欢。
“城主放心,小公子这病听起来唬人,其实也并不难治,只不过这救治之道嘛……不知您是否愿意。”
我爹自然连声应好。
“破血症。归根结底不就是血有问题吗?那给小公子换血不就好了吗?”
我爹恍然大悟。
“只不过这血可不能随便换,必须是小公子的血肉至亲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