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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州军营 军营的灯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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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的灯笼在夜风里摇,照出一片昏黄。
谢蘅一被两个士兵夹在中间,手腕上缠着粗绳,跟着人往里走。她没有挣扎,脚步跟得很稳,只是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扫。
燕迟去搬救兵时说过,此处离大梁军营不远。军营里有谢景远——这个念头她在山道上压了半夜,不敢想,怕想了反而乱。现在真的进来了,手心反而出了一层汗。
灯笼的光一晃,她看见了。
谢景远站在大帐门口,一身深色医服,手里还拿着药箱,显然是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连换衣裳的工夫都没有。他侧过身在听燕迟说话,神情沉着,眉心拧得很紧。
谢蘅一的喉咙发紧,差点叫出来。
她没叫。咬住唇,把那声"二哥哥"重新压回去,低下头,跟着士兵往里走。
谢景远始终没有看她这边。燕迟话音刚落,他已经大步迈进帐里,眼睛只盯着被人架进来的那道身影,脚步快而稳,像是只剩这一件事值得他分出神来。
谢蘅一被推进大帐,往角落里一站。
帐内比外头亮,火盆烧得旺,可暖意还没来得及散进来,她就感觉到了那股肃杀——程肃立在一侧,手按着刀柄,目光直落在床榻上,脸色沉得像压着什么;几个亲兵散在帐内,个个屏气;燕迟走到榻边,低声交代了两句,随即退开。
谢景远已经蹲下来了。
他先探脉。指尖搭上去,静了一息,眉头皱紧——脉象乱而虚,底气几乎耗尽,勉强还在。他没有说话,顺着颈侧往下探,找到箭伤的位置,将衣襟小心拨开。
伤口比他预想的要深。
箭头已经拔出,但入得太深,伤口处的血早已发黑,毒已经沿着经络往里渗了一段,在皮下晕成一片暗色。他把那片暗色的边界仔细描了一遍,心里默默估算。这毒他见过,乌戎惯用的箭毒,见血封喉是夸张,但寻常人中了,撑不过两个时辰。
撑过来了——靠着什么撑过来的,他暂时还不知道。
"用了什么药。"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稳。
帐里安静了一瞬。
燕迟抬了下巴,朝角落方向示意:"她诊过伤,带过来问药。"
谢蘅一低着头,不急不慢地开口:"外敷白芨、三七止血,金银花、紫草清毒,少量雄黄压制毒性,甘草调和。"
谢景远一边听一边在伤口处探查,眉头没有松。这几味药止血清毒用得对,但治标不治本,毒线还在,只是被压着没有再扩散——能到这一步,已经是把能用的都用上了,可见施救之人手头的药材极为有限。
他等了一下,那边没有继续说。
"还有别的吗。"
帐内又静了一息,然后那个声音轻了许多,像是斟酌过才开口:"……还有护命丹。"
谢景远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动,指尖压在伤口边缘,像是在重新确认毒线走向,停了足有两三息,才慢慢松开手,继续取药。
"护命丹。"他极轻地复述了一声,像是随口。
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身影微微抬起眼,飞快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谢景远也正好侧过头,两道视线在帐内的灯火里对上了,只有一瞬,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先别动。
谢景远收回目光,低头打开药箱。他把手里的动作放稳,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方才那一秒在想什么。
护命丹。谢家的东西,旁人手里不会有。
他没有再看那个角落,却把那道身影的轮廓记在了心里,继续处理眼前的伤口。
这才是真正棘手的部分。
他取出解毒的药粉,这是军中专门备下应对乌戎箭毒的,配方比寻常的清毒药末要烈得多。他先用细针沿着毒线走向轻轻挑破皮下,将郁积的毒血一点一点引出来,动作极慢,力道极细,稍有差池就会把毒逼得更深。帐内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他偶尔换器具的轻响,和火盆里炭火细细地爆。
程肃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懂医,但看得出来这一手不简单——那个医正从进帐到现在,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像是早已把所有步骤在脑子里走过一遍。他把心里压着的那口气往下沉了沉,没有开口。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景远把最后一层纱布缠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蜷了太久的手指。
"血止住了,毒线压住了。"他回头看向程肃,语气平稳,"今夜不能移动,需静养。若无异动,三日内应当能退烧。"
程肃点了点头,目光在谢蘅一身上停了一下,没有开口,转向燕迟:"守好。"又看向谢景远,"盯着,有异动报我。"
两人应声。程肃转身往外走,在帐帘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压低:"那个人,先押着。殿下醒了,我来回禀。"
帐帘落下,外头他的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营地重新绷紧了弦。
谢蘅一缩在角落,把背贴着帐壁。
绳子勒得手腕发麻,她轻轻握了握手指,把血往回逼了逼,然后把注意力放到帐内——谢景远重新坐到榻边,把指尖搭回脉门上,一坐就不动了。燕迟立在榻另一侧,手握剑柄,整夜没有松开过。
她在心里把眼下的处境过了一遍。
护命丹三个字出口,谢景远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他没有暴露,她也没有,两个人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帐里的人少一些,等那个昏迷的人醒过来。
在他醒之前,她不会死。
这个判断比山道上的那个更稳——因为她用了护命丹,他们要知道药从哪来;因为她守了那人一夜,她还有用。只要有用,就不会死。
就这样熬过去。
一夜就在这样的沉默里过去了。
油灯换了两次,帐外的巡逻声从急促慢慢变得规律,天光从帐缝里一点一点透进来,把地上的影子压得细而淡。谢景远几乎没有离开过榻边,中途起身换了一次药,其余时间都在把脉,脉象探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将亮,他的眉头才终于舒展了一分。
"脉象稳了。"
燕迟眼下青着,整夜没合眼,听到这句话,肩线松了一线。
帐角的谢蘅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是撑不住了,靠着帐壁,头慢慢歪过去,呼吸沉了下来。谢景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重新把目光放回床榻上。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榻上的人动了。
不是大动作,只是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梦里抓住了什么。谢景远立刻俯身,指尖覆上脉门——比方才更有力,乱了一阵之后沉下去,从昏沉里往外挣。
"殿下要醒了。"
燕迟往前迈了一步。
萧晏珩的眼皮沉,缓慢地抬起来,光线一进来眉心皱了皱,视线散了一下,慢慢聚拢,落在床侧。
燕迟。
他认出来了,呼吸轻轻松了一线。
"凉州军营。"燕迟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程将军已封锁消息。"
萧晏珩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了闭眼,把昨夜的断片慢慢拼起来,再睁开,目光沉了一下。"伤势。"
"毒线压住了。"谢景远在一旁接道,"需静养。"
萧晏珩把疼意往下压,开口:"程肃。"
燕迟出去传人,不多时帐帘掀开,程肃大步进来,在床前单膝落地,盔甲轻响。"属下来迟。"
"说。"
"外帐已封,消息未泄。昨夜敌情无异动,周遭三里查探过,无异常。"程肃顿了顿,"此次遇袭,属下已在追查,初步判断是乌戎人的手笔。"
萧晏珩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哑:"你去。"
程肃起身,退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内安静了一瞬。
萧晏珩靠着软枕,闭眼,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沉而哑:"昨夜。"
燕迟上前半步:"殿下昏迷后,幸有一人在场,先替殿下止住了血,压住了毒线,才撑到属下搬来援兵。"
"什么人。"
"自称行医,凉州一带游走,进山采药迷了路。"燕迟停了一下,把那个最重要的放在最后,"身上带着护命丹,给殿下用了一颗。"
帐内静了一瞬。
萧晏珩没有睁眼,半晌才道:"大梁人?"
"是。京城口音。"
"身上还有什么。"
"一只香囊,里头是迷药。其余无兵器,无可疑物件。"燕迟顿了顿,补了一句,"属下去搬救兵时,把她一个人留在山道上守着殿下。守了将近半夜,未曾离开。"
萧晏珩沉默片刻,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一个人,半夜,守着一个昏迷的陌生人,带着迷药却没有用,带着护命丹给了出去。
他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急着下结论。
"先关起来。"他说,"等我审。"
燕迟领命,往帐角走去,在那个低头的身影面前停下来,声音难得地轻了一分:"跟我来。"
谢蘅一在脚步声里醒了,抬起头,对上燕迟的目光。他没有像方才那些士兵一样押着她,只是侧开身,让出一条路,示意她跟上。
她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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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在营地最偏僻的一角,四面都是夯土墙,门板厚,铁锁沉。
谢蘅一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铁锁落下,声音又沉又冷。
她靠着墙坐下来,把绳子勒麻的手腕握了握,让血慢慢流回来,然后把耳朵竖起来,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风声,换岗的铁甲声,一声声从门缝里漏进来。没有往这边来的动静。
她把后背贴上木板,在心里把眼下的处境重新过了一遍。
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用了护命丹,这件事够他们查一阵了——谢家的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这一点会让他们对她多留一分心思,也多留一条命。再加上她守了那人一夜,燕迟是知道的,他不像是会说谎的人,只要他如实回禀,那个还昏着的男人醒来之后,多少会给她一点空间。
先过今夜。
她这样告诉自己,跟在山道上告诉自己"先过今夜"的时候一样,把后头的事统统压下去,只看眼前这一步。
夜更深了。
木屋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谢蘅一屏住呼吸,听见守卫低声应了句什么,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是谢景远。
她喉咙发紧,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照看一二,给口热水,别让人冻坏。"
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了。没有停顿,没有回头,走得很慢,像是有话压在喉口,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懂的。他知道她在里头,他没有办法进来,也不能叫破她的身份,能做的只有这些。
不多时,一床粗糙的军毯从门缝下推进来,蹭着地面拖进来,带着外头的寒气。
谢蘅一伸手把毯子拉过来,裹在身上,把膝盖抵在胸口,后背重新靠上木板。
粗糙,有点扎,却是暖的。
她把头靠在木板上,闭上眼。外头风声不停,营地的动静一阵阵漫过来,遥远而嘈杂。她想起哥哥,想起那封信,想起今日这一路走来的事,乱糟糟的,理不清。
算了,等天亮再说。
至少这一夜,她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