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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重九的成全 重九再次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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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从洗炼池边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来的时候是深秋,风里带着凉意。现在是什么季节?沈一念不知道。她在池底待了多久?两天,两个月,两年?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哭喊。将军,绣娘,稚子,华胥。他们都在等她。她来了,又走了。他们还在等。
重九走在最后面。他的红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下有青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脸色很白,比平时白,比云骥还白。他的尾巴已经断了八条,只剩最后一条了。那条尾巴垂在身后,软绵绵的,像断了骨头。疼,很疼。他没有说。他从来不叫疼,不管多疼,都是笑着说“没事”。
沈一念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重九。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释然。他放下了。他把她放下了。
“重九。”她喊。
重九看着她。“怎么了?”
沈一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疼吗?”
重九愣了一下。“不疼。”
沈一念看着他。“骗人。”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别哭了。我又不是死了。”
沈一念哭得更厉害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我就知道会这样。”重九说。“行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习惯什么?”
重九笑了。“习惯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你抱着别人。”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变了一个人。
“我娘说过,”重九说,“我们狐族一生只能爱一次。我这次,算是爱过了。虽然没结果,但不后悔。”
沈一念看着他。“你后悔吗?”
重九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沈一念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重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他伸出手,摸着自己的后背。那条最后一条尾巴,在他手里,软绵绵的,像断了骨头。他握住它,用力一扯。
血溅出来。不是慢慢地流,是猛地一喷,像泉水,像瀑布,像火山喷发。那些血溅在沈一念脸上,热乎乎的。她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那条尾巴,看着那条尾巴从根部断开,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白,看着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重九!”她喊。
重九笑了。“没事。不疼。”
沈一念冲过去,扶住他。“你疯了!”
重九看着她。“我没疯。我只是想给你一个东西。”
他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珠子。赤红色的,像血,像火,像太阳。那珠子在他手心里跳动着,像一颗心脏。
“这是我的命。”重九说。“带着它,就算死了,我也能护你一次。”
沈一念摇头。“我不收。”
重九看着她。“你必须收。”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
沈一念愣住。“去哪?”
重九指着前方。“那边。回青丘。我爹在等我。”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骗人。你不会走的。”
重九笑了。“我骗过你吗?”
沈一念想了想。“没有。”
“那就信我。”
沈一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手里那颗赤红的珠子,看着他身后那个空荡荡的、没有尾巴的、光秃秃的尾巴根。她想起他第一次来灵兽园的样子。他蹲在假山上,懒洋洋的,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她。她端着半个窝头,站在假山下面,仰着头看他。她伸手想摸他,他张嘴就咬。没咬到,她躲开了。他们在园子里追打起来,他变成人形,笑得前仰后合。她站在那里,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说“我管你是谁,咬人不对”。他那时候觉得她有趣。一个凡人,敢追着他咬,敢跟他顶嘴,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那种“你错了就是错了”的眼神。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觉得有意思。后来他天天来灵兽园。美其名曰“监督人类有没有虐待灵兽”,其实就是来看她。看她喂灵兽,看她啃窝头,看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看她被管事责骂时低着头不说话、转头又去干活。他给她带朱果,帮她搬饲料,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她以为他只是无聊,找个玩伴。她以为他只是习惯了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喜欢她。喜欢到不敢说,喜欢到憋不住,喜欢到喝得酩酊大醉,跑来抱着她哭。喜欢到断了一条又一条尾巴,笑着说不疼。喜欢到看着她喜欢别人,笑着祝福。喜欢到把自己的命塞进她手里,说“带着它,就算死了,我也能护你一次”。
“收着。”重九说。他把那颗珠子塞进她手里。“下辈子,记得还我。”
沈一念握着那颗珠子,手在抖。珠子很热,热得她手心发烫。那是他的命,是他九条尾巴里最后一条,是他几百年的修为,是他全部的心血。他把一切都给了她。
“你不欠我。”重九说。“是我愿意的。”
沈一念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骨粉上。
“你真是个傻子。”她说。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转过身,走进雾气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一念。”
沈一念喊。“什么?”
重九沉默了一会儿。“下辈子,别当人了。当妖吧。来青丘,我带你玩。”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
重九笑了。他走进雾气里,消失不见。
沈一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她握着那颗珠子,手心很烫,心里很疼。她想起他说的话。“下辈子,记得还我。”她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份情,欠他一辈子。她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但她知道,如果有,她一定还。
云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走了?”
沈一念点头。
“他会回来的。”
沈一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云骥看着雾气。“因为他舍不得你。”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靠在云骥肩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
“走吧。”她说。
两个人转身,走进阳光里。
素还真走在后面,没有说话。她看着沈一念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羡慕。她羡慕沈一念。羡慕她有重九,羡慕她有云骥,羡慕她有那么多人在乎她。她也有。她只是不知道。
远处,雾气里,一只红狐狸蹲在石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它的毛很红,红得像火,像血,像太阳。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里面有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跳下石头,消失在雾气里。
风吹过来,呜呜响。
那盏灯还在发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它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又走了。但它还在等。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