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神族往事 素还真得知 ...
-
四个人走在那条开满野花的路上。沈一念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本《神族史记》。书很厚,封面发黄,边缘破损,上面的上古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素还真告诉她了。华胥,初代神族之首,以身炼池的人,等了一辈子的人。她是华胥的情,是华胥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东西,是华胥对天道的最后一句控诉。她不是钥匙,不是祭品,是火种。有情之道的火种。
“素还真。”她喊。
素还真从后面走上来,和她并排。“怎么了?”
沈一念把那本书递给她。“你念给我听。我认不全。”
素还真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她的手指在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上滑过,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
“太古之初,天地混沌。神魔并存,杀戮不休。神族之首,名曰华胥。以自身血肉,炼制洗炼池。洗去尘缘,建立天道。自此,秩序立,混沌灭。神族兴,魔族衰。”
沈一念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沉重。华胥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等了一辈子。她以为自己做到了,以为天道立了,秩序建了,神族兴了,魔族衰了。她没有。天道还是无情,洗炼池还是洗去尘缘,神族灭了,魔族还在。她白做了。白牺牲了。白等了一辈子。
素还真翻开第二页。“华胥以身炼池前,剥离一缕情感,投入轮回。她曰:‘吾不能无情。无情者,非道也。吾去矣,此情留存。待有情之人,重铸天道。’”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她想起娘,想起娘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娘不是对不起她,娘是舍不得她。娘舍不得她,所以不等了。娘要活着,要陪她长大,要看着她嫁人,要抱上外孙。但娘没有等到。她死在了妖兽手里,死在了青山村,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华胥也舍不得。她舍不得那些被洗去尘缘的人,舍不得那些忘了自己是谁的人,舍不得那些变成尘孽的人。所以她剥离了自己的情感,投入轮回。她希望有一天,那缕情感能找到一个有情人,一个有愿意为别人去死、为承诺等一辈子、为爱放下一切的人。那个人会替她完成她没完成的事。重铸天道。
素还真翻开第三页。“神魔之战,神族陨落。华胥以身炼池,魔族封印。洗炼池受损,尘孽滋生。天道失衡,秩序将崩。”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洗炼池受损?”
素还真点头。“华胥以身炼池后,洗炼池并不完美。它有裂缝,有漏洞,有缺陷。那些裂缝里,尘孽滋生,怨念凝结。它们等着,等着向仙人复仇。”
沈一念想起那些尘孽。将军,绣娘,稚子,还有那些没有脸的黑影。他们都是被洗去的尘缘,都是华胥的遗憾,都是天道的伤口。他们等了一辈子,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解脱。她给了他们。但她能给所有人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试试。
素还真翻开第四页。“华胥之死,非天灾,乃人祸。神族长老,忌其威望,恐其夺权。暗中策划,以魔族为饵,诱其献身。华胥不知,以身炼池。死后方知,追悔莫及。然已无退路,只能剥离情感,投入轮回,待有情之人,还其真相。”
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华胥不是自愿的?她是被骗的?被自己人骗的?被那些她信任的人、她保护的人、她为之牺牲的人?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想起云中鹤,想起他的假笑,想起他对云骥说的那些话。“你变了。”他变了。他也变了。他们都变了。从华胥那个时代就开始了。神族长老,仙门掌教,天道守护者。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秩序,可以牺牲任何人。华胥,沈青黛,她。都是祭品。
“你没事吧?”重九问。
沈一念摇头。“没事。”
重九看着她,不太信。但他没问。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素还真继续念。“华胥之情,历经万世轮回。有时为男,有时为女,有时为人,有时为妖。每一世,皆短命而亡。或病,或灾,或战,或杀。无一人活过而立。因其情太浓,命太薄,天不容。”
沈一念的手在抖。她想起自己,想起她差点死在池底,差点变成尘孽,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她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她命硬,是因为有人帮她。娘,云骥,重九,素还真,将军,绣娘,稚子。他们都在帮她。她不是一个人。华胥是一个人。她一个人,面对那些神族长老,面对那些天道秩序,面对那些无情无义的人。她没有帮手,没有朋友,没有人在乎她。她只有自己。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牺牲了她能牺牲的一切,等了她能等的一切。她没有等到。她死了,变成了尘土,变成了风,变成了光。但她把情留下了。那缕情,历经万世轮回,终于在沈一念身上觉醒。她不是华胥,她是沈一念。但她是华胥的情,是华胥的延续,是华胥的希望。
素还真合上书。“念完了。”
沈一念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骨粉上。她想起华胥,想起她站在洗炼池边,看着那些飞升者被洗去尘缘,眼中满是不忍。她想起她以身炼池,用自己的血肉化作池底。她想起她剥离情感,投入轮回。她想起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一个答案。她没有等到,但她没有放弃。她把情留下了。那缕情,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她。
“我不会让你白等的。”沈一念说。
云骥看着她。“什么?”
沈一念擦干眼泪,看着前方。“我不会让华胥白等。我不会让我娘白死。我不会让将军、绣娘、稚子白等。我要修复洗炼池,要让天道有情,要让那些被洗去尘缘的人想起来。他们是谁,他们爱过谁,他们等过谁。”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
“我陪你。”他说。
重九也笑了。“我也陪你。”
素还真也笑了。“我也陪你。”
四个人站在那条开满野花的路上,笑着,哭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路边的野花摇晃着,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招手。
走了很久,他们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彩色的,很亮,像彩虹。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他们看见了一扇门。门是彩色的,很高,很大,上面刻满了花纹。那些花纹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最后一道门。”素还真说。
沈一念问:“门后面是什么?”
素还真摇头。“不知道。但应该是出口。”
沈一念走过去,伸出手,放在门上。门很烫,烫得她手心发麻。她没有缩手,只是闭着眼睛,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是娘留给她的,是那枚丹药的力量,是净化之力。还有依恋之力,因果之力,杀戮之力,宿命之力,道之力。六种力量在她体内交汇,融合,变成一种新的力量。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知道,那很强。她引导那股力量,流向手心,流向那扇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光明。不是灰蒙蒙的,不是黑暗的,是白的,很亮,很柔,像月光。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眯着眼睛,看见了一条路。路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的两旁开满了花,不是桃花,不是梅花,是野花。小小的,白白的,像星星。
沈一念迈出一步,走进光明里。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跟在重九后面。四个人,一条线,走向那条路。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彩色的,很亮,像彩虹。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路边,穿着白色的衣裙,头发用白玉簪绾着,背对着他们。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沈一念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猛地一颤。她认识这个背影。不是梦里,不是镜子里,是真的认识。那是华胥的背影。她站在洗炼池边,看着那些飞升者被洗去尘缘,眼中满是不忍。她站在神像前,剥离自己的情感,投入轮回。她站在路的尽头,等着他们。
“华胥。”沈一念喊。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她看着沈一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你来了。”她说。
沈一念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我来了。”
华胥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沈一念点头。“知道。”
“你知道你是谁了吗?”
沈一念点头。“知道。”
“那你该走了。”
沈一念摇头。“我不走。”
华胥笑了。“你必须走。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走不了了。”
沈一念问:“你要去哪?”
华胥指着前方。“那边。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神族,没有魔族,没有洗炼池。只有花,只有风,只有阳光。”
沈一念看着她。“华胥,你等我。等我做完事,我就去找你。”
华胥看着她,笑了。“好。我等你。”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彩色的,很亮,很柔,像彩虹。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她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像冰在融化,像雪在消融。她站着的路也变成了光,和她的身体一起消散。
沈一念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希望。她看到了希望。华胥在等她。在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神族,没有魔族,没有洗炼池。只有花,只有风,只有阳光。她要去那里。要去找华胥。要告诉她,她做到了。那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她擦干眼泪,转身,走进光明里。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跟在重九后面。四个人,一条线,走向那条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金色的,很高,很大,上面刻满了花纹。那些花纹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沈一念走过去,伸出手,放在门上。门很烫,烫得她手心发麻。她没有缩手,只是闭着眼睛,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是娘留给她的,是那枚丹药的力量,是净化之力。还有依恋之力,因果之力,杀戮之力,宿命之力,道之力。六种力量在她体内交汇,融合,变成一种新的力量。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知道,那很强。她引导那股力量,流向手心,流向那扇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风,从门里吹出来,呜呜响,像在哭。沈一念迈出一步,走进黑暗里。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跟在重九后面。四个人,一条线,走向最深处。
远处,那盏灯还在发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它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这一次,他们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