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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桃花林幻境 沈一念陷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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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沈一念问。
沈一念走出桃花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不透明了。她能看见了,能看见那些口子,那些疤,那些洗不掉的泥。她愣了一下,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是实的,手指是实的,手心也是实的。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那种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皮肉疼,现在是心里疼。她说不清哪里疼,就是疼。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灯。蓝色的火焰跳动着,比之前小了一点,暗了一点。将军说过,记忆之火会烧,会消耗。她用掉了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快一点。还有第三块残片,在稚子手里。她还要去找他。
她转过身,想走回废墟。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不是废墟,不是雾气,是一片桃花林。和绣娘的那片一样,又不一样。这里的桃花更密,花瓣更红,像血。地上没有花瓣,光秃秃的,只有泥土和石子。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远处有一个人,坐在一棵桃树下。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低着头,在绣什么东西。沈一念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女子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清秀,有一双巧手。手指很细,很长,指尖有针眼,红红的。
女子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绣。沈一念蹲下来,看着她的手。她在绣一个香囊,大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连理枝。枝叶缠绕,比翼鸟双飞。针脚很密,很匀,每一针都带着心意。
沈一念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绣娘说的话。“我等了一辈子。”这个女子,就是年轻时的绣娘。她还没有变成尘孽,还没有被困在幻境里,还没有等成那个样子。她还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哭、会爱会恨的人。
沈一念站起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发现自己也在变。她的衣服变了,不再是灰布衣裳,是粗布衣裙。她的头发变了,不再是木簪,是布巾。她的手变了,不再是那些口子那些疤,是细细长长、指尖有针眼的手。她变成了绣娘。
沈一念慌了。她想叫,叫不出声。想跑,跑不动。她只能坐在那棵桃树下,低着头,绣那个香囊。她的手不听使唤了,自己会动。一针,两针,三针。针脚很密,很匀。她不想绣,但她停不下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穿着青衫,背着书箱,风尘仆仆。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姑娘,”他说,“请问,往京城怎么走?”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认识他,又好像不认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音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
“往东走,过两条河,翻三座山,就到了。”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
男子笑了。“多谢姑娘。”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姑娘,你绣的什么?”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囊。“连理枝。”
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等我高中,就来娶你。”
沈一念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说不用,想说她不等,想说她不想嫁。但她说不出口。那个声音又替她说了。
“好,我等你。”
男子笑了。他转过身,走了。沈一念坐在那棵桃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她每天坐在那棵桃树下,绣着香囊,等着那个人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天来了,桃花开了,又谢了。夏天来了,蝉叫了,又停了。秋天来了,叶子黄了,又落了。冬天来了,雪下了,又化了。她坐在那棵桃树下,等了一年又一年。
她绣了很多香囊,每一个都是连理枝的图案。针脚越来越密,越来越匀,越来越带着心意。她把那些香囊挂在树上,挂在枝头,挂在看得见的地方。风吹过来,香囊飘起来,像无数只蝴蝶。
她等到了第三年,那个人没有回来。她等到了第五年,那个人没有回来。她等到了第十年,那个人没有回来。她等到了第二十年,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手不再细了。但她还在等,坐在那棵桃树下,绣着香囊,等着那个人。
有一天,一个路人经过。她问他:“你从京城来吗?”路人点头。“你认识一个姓王的书生吗?他中了进士,娶了宰相的女儿,现在是大官了。”
沈一念的心沉了下去。她坐在那棵桃树下,看着手里的香囊。连理枝,比翼鸟。她绣了二十年,等了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她低下头,继续绣。一针,两针,三针。针脚还是那么密,那么匀。她绣完了最后一个香囊,挂在树上。然后她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香囊飘起来,像无数只蝴蝶。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沈一念沉浸在这个记忆里,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她忘了自己叫沈一念,忘了自己是青山村来的,忘了自己在灵兽园喂灵兽。她只记得自己是绣娘,只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只记得自己等了一辈子,等到死。
她坐在那棵桃树下,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在变淡,在变成别的东西。她不想变,但她控制不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一念。”
她猛地睁开眼睛。是谁在叫她?那个声音很远,很轻,但她听见了。“一念。”
是娘的声音。娘在叫她。她想起娘的脸,娘的笑,娘说的那句话。“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不是。她不是绣娘。她是沈一念。她娘叫沈青黛。她朋友叫重九,叫云骥,叫素还真。她来池底找《洗炼簿》,要修复洗炼池,要回去见他们。她不能忘。
她站起来。那些香囊从树上飘落,像无数只蝴蝶,在她周围飞舞。她不理它们,只管走。她要走出这片幻境,要找到第三块残片,要回去。
身后,那个绣娘坐在桃树下,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最后一根针。风吹过来,香囊飘起来,像无数只蝴蝶。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那个人。但她等过了。那就够了。
沈一念走出桃花林,回到那片雾气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又透明了,指尖看不见了。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还能感觉到疼。还没完全变成它们。
她必须快一点。她提着灯,朝稚子的领地走去。雾气在她周围翻滚,像活的一样。那些黑影还在,在她周围游荡,不敢靠近,也不离开。她不理它们,只管走。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粉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像一盏灯。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她听见了笑声。是孩子的笑声,咯咯咯,天真无邪。
沈一念停下来,站在那里,听着那个笑声。她想起稚子。将军说过,稚子是池底最强的尘孽之一,占据着另一方领地。他的游戏,进去就输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游戏,但她知道,她必须进去。因为第三块残片在他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脚下的骨粉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又迈出一步。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雾气里,走出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衣服,脸色惨白,眼睛很大,黑洞洞的,没有光。他站在沈一念面前,歪着头,看着她。
“你来陪我玩吗?”他问。
沈一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同情,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心疼。这个孩子,也是尘孽。他也被洗去了尘缘,忘了自己是谁。但他还记得玩,还记得找人来陪他。他太孤单了。
“好。”沈一念说,“我陪你玩。”
孩子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春天的花。
“那我们玩捉迷藏。”他说,“你藏,我找。找到了,你就留下来陪我。找不到,你就走。”
沈一念看着他。“好。”
孩子转过身,蒙上眼睛。“一、二、三……”
沈一念提着灯,跑进雾气里。她跑得很快,很快。身后,孩子的笑声还在,咯咯咯,天真无邪。
她跑着,跑着,跑着。她要找到第三块残片,要找到《洗炼簿》,要修复洗炼池。她不能留下。她要回去。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