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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十年后 十年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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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的春天,沈念云满十岁了。
院子里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罗,二狗子带着村里的年轻人帮忙搭了棚子,棚子上挂满了红纸剪的喜字和彩带。二狗子的媳妇领着几个女人在灶台边忙了一整天,蒸了十几笼糕,炸了几大盆圆子,炖了两大锅肉。沈一念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那些在风里飘来飘去的红纸彩带,嘴角弯着,但没有出声笑。她比十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头发里夹杂了几根银丝,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十年前一样。云骥在棚子底下摆桌子,一张一张地摆,摆好了又退后两步看齐不齐,再上前挪一挪。他比十年前稳重了许多,话还是不多,但干起活来利索得让人插不上手。
村里的孩子们早早就来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猫满院子窜。二狗子的两个孩子混在里面,大的十二,小的九岁,跑得最疯。沈念云穿着一件新做的鹅黄衣裳,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成一个小髻,站在灶台旁边帮她娘递碗碟,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点羡慕,但脚没有动。
“想去玩就去。”沈一念说。
沈念云摇头。“我帮你干活。”
“你这孩子,”沈一念笑了,“像谁?”
“像爹。”
“你爹可不会帮我干活,他只会自己干完所有的活。”
沈念云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沈一念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笑得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连眼睛眯起来的程度都一样。沈一念看着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很浅很浅的波纹。她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剥豆子。
重九是上午来的。他带着七八个妖族少年,个个红毛红尾,年纪小的看起来才十岁出头,年纪大的已经跟村里的青壮年差不多高了。他们一进院子,二狗子的两个孩子就愣住了,手里的木剑都忘了挥。重九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红袍子,头发用金冠束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整整齐齐地垂着。他站在院子中间,左右看了看那些彩带和纸花,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满意的弧度。“不错,像样。”
沈念云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重九的九条尾巴。她的眼睛亮了。“九叔!”
她跑过去,重九弯下腰,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朱果。”他说,“今年新结的,比去年的甜。”
沈念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十几颗红彤彤的朱果,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光。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擦,笑了。“真甜!”重九看着她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
他带来的那些妖族少年很快和村里的孩子们打成了一片。起初还有一点拘谨,互相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打量对方。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扔了一个草球,紧接着草球变成了泥巴,泥巴变成了笑声。重九站在院子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妖哪些是人的孩子,表情很淡,但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素还真来的时候,那些孩子们正闹成一团。她站在院门口,素衣,木簪,素面朝天——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像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越过那些跑跳的孩子,准确地落在了沈念云身上。“念云。”
沈念云听见有人喊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素衣女子。她不常来,但每一年都会来。她跑过去,站在素还真面前。“素姨!”
素还真蹲下来,把手里的锦盒递给她。“给你的生辰礼。”
沈念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牌,通体温润,触手生凉。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符文,在光线下会泛起很浅的银色纹路。她捏着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不太懂那些符文的含义,但她知道这是素姨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做出来的东西。“这是什么呀?”“护身阵法,”素还真说,“戴在身上,邪祟不侵。你娘当年也有一枚类似的。”
沈念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灶台边的沈一念,又转回头看着素还真,郑重其事地把玉牌挂在了脖子上。“谢谢素姨!”
素还真没有多说什么,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念云的脸颊,指尖很凉,碰得很轻,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沈一念那边。沈一念站在灶台边,看着素还真走过来,笑了。那笑容很浅,像冬天照在冰面上的光。“你每年都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一年就一次。”
“念云被你惯坏了。”
“惯不坏。”素还真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她的底子好。”
院子里更热闹了。重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那群孩子中间,被一群小的追着跑,九条尾巴在身后飘成了九面旗帜。沈念云也加入了他们,鹅黄的衣裳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笑声像风吹过的铃铛。云骥站在棚子底下,把最后一张桌子摆好,抬起头来看了看院子里的场景——那些跑跳的孩子、飘动的彩带、被追着跑的重九、坐在灶台边喝茶的素还真,还有站在院子中间笑着看这一切的沈一念。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摆桌子。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墨无痕来了。他从村口走进来,步子比十年前慢了一些。黑袍已经换成了灰袍,头发还是用一根黑玉簪绾着,但那根簪子旧了,边缘磨得有些发亮。他的脸比十年前瘦了一些,皱纹也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和十年前一样——很深,很亮。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看着院子里的热闹,看了好一会儿。
沈念云是第一个看见他的。她正在追一个妖族少年,跑着跑着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灰袍人。“你是谁呀?”
墨无痕低下头,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仰着,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眉眼和沈一念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隔了很久很久的时光,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念云又歪着头问了一遍:“你是谁呀?”墨无痕才开口,声音比十年前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稳。“我是你娘的故人。”
沈念云回头喊了一声“娘”,沈一念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墨无痕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你来了。”
“嗯。”墨无痕走进院子,步子很慢。重九从孩子堆里钻出来,袍子上全是泥印子,看见墨无痕,咧嘴一笑。“老东西,你还活着。”墨无痕看了他一眼。“你尾巴都还在,我怎么好意思死。”
云骥从棚子底下走出来,擦了一下手上的灰,看着墨无痕,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墨无痕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那一下点头,比什么问候都来得实在。
墨无痕走到棚子底下,坐下来。沈念云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你认识我娘很久了吗?”墨无痕看着她。“很久。”“比我爹还久?”他想了想。“比你爹早一点点。”“那你看着我娘长大?”“看着。”
沈念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那你看着我长大吗?”墨无痕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看着你出生。你爹在门口哭得蹲下去,你娘在里面笑,我在很远的地方,托人送了信。信上只有一个字。你娘收着了。”
沈念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字是什么?”墨无痕看着她,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喜。”
沈念云又问:“那你以后还会看着我长大吗?”墨无痕低下头,看着这个仰着脸认真问他问题的小人,目光在那张和沈一念几乎一样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会。”
沈一念站在院子里,隔着跑跳的孩子们和飘动的彩带,看着墨无痕和沈念云说话。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看见墨无痕笑了一下,看见念云也跟着笑了。她转过身,继续端菜。
太阳渐渐西斜了。院子里摆满了桌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孩子们在棚子底下挤着坐成了一排,重九带来的妖族少年和村里的孩子们挨着坐,有的已经开始分吃同一块糕了。沈念云坐在主桌旁边,坐在沈一念和云骥中间。墨无痕坐在她对面,素还真坐在她右边,重九坐在她左边。十年前的月色和十年前的那碗酒,隔着十年的光阴,落在了同一张桌子上。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红纸彩带吹得哗哗响。那些彩带在暮色里飘着,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沈念云坐在中间,低头咬了一口朱果,汁水又顺着嘴角淌下来了。她没有擦,抬起头来对着满桌子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娘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墨无痕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在想什么。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边。他没有说话,但沈一念看见他的眼眶亮了一下。她假装没有看见,低头给念云夹了一块肉。“慢点吃。”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