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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拒绝 沈一念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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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念一夜没睡。
老瞎子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看着棚顶的茅草从黑看到灰,从灰看到亮。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块。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眼泪。
吴酒鬼还在睡,鼾声如雷。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水槽边,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水里的倒影。水里那个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鬼。
她看了那个倒影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喂灵兽。
灵兽们饿了一夜,看见她就叫。赤焰虎低吼了一声,黑狼撞了一下栅栏,三眼灵猴在栅栏上跳来跳去。沈一念像往常一样,一间一间地喂过去。赤焰虎吃肉,黑狼吃肉,五角鹿吃果子,赤翎雉吃谷子拌灵石粉末,三眼灵猴吃肉也吃果子,新鲜的,隔夜的不要。
她喂完一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她坐在那块石头上,掏出那个硬窝头,开始啃。
窝头很硬,硌牙。她慢慢嚼,嚼碎了,咽下去。嚼着嚼着,想起老瞎子说的话。
“你是命定之人。洗炼池的异动与你有关。百年之内,三千世界将迎来巨变。”
她放下窝头,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高,云很白,天很蓝。什么都和昨天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了。她不知道什么是“命定之人”,不知道什么是“洗炼池”,不知道什么是“三千世界”。她只知道,她是沈一念,青山村来的,灵兽园喂灵兽的,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什么都不是。
她拿起窝头,继续啃。
重九来了。他从假山上跳下来,变成那个红头发少年,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你没事吧?”
沈一念没说话。
“是不是那个老头的话?”重九问,“你别信他。他就是个说书的,胡说八道。”
沈一念还是没说话。
重九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个放牛的,”她说,“救不了世界。”
重九愣了一下。
沈一念继续说:“我娘说过,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我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去救世界?”
重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
沈一念低下头,继续啃窝头。
重九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塞进她手里。“吃这个,”他说,“别啃那破窝头了。”
沈一念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果子,没有接。“无功不受禄。”她说。
重九急了:“什么禄不禄的,给你你就拿着。”
沈一念还是没接。重九没办法,把朱果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他说。
沈一念抬起头。
重九看着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变成一只红狐狸,跳上假山,蹲在那里,趴下来,闭上眼睛。沈一念看着那只狐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啃窝头。
下午的时候,沈一念又去了集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还想见那个老头,也许是想问清楚,也许什么都不想问,只是想去看看。重九要跟着,她不让。重九说“那个老头神神叨叨的,万一害你怎么办”。她说“他不会”。重九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不会。重九拗不过她,只好让她一个人去。
集市还是那么热闹,人还是那么多。沈一念走到昨天那个茶摊前,看见那个小台子还在,但台上没人。她在茶摊旁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她问茶摊的老板:“昨天那个说书的老头呢?”
老板说:“走了。今天没来。”
沈一念问:“他去哪了?”
老板摇头:“不知道。那老头神出鬼没的,来无影去无踪。”
沈一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找到那个老头。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姑娘,你在找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一念转头,看见老瞎子站在她身后,还是那件灰扑扑的长衫,还是那双闭着的眼睛,脸上带着笑。
沈一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
老瞎子笑了:“我看不见,但我能‘听’见。你心里有事,我听见了。”
沈一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瞎子也不急,站在那里,等她说话。
沉默了很久,沈一念开口了。“我只是个放牛的,”她说,“救不了世界。”
老瞎子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很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沈一念被笑得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攥着衣角。
老瞎子笑完了,擦了擦眼角,说:“你以为那些大人物,一开始就想救世界吗?都是被逼的。”
沈一念摇头。“我不逼自己。我娘说过,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我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去救世界?”
老瞎子不笑了。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也是,也是。”他说,“你说得对。多大碗吃多少饭。你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去救世界?”
沈一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老瞎子没再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叹着气,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那你回去吧,”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
沈一念问:“去哪找你?”
老瞎子笑了。“你来找我,我就在。你不来找我,我还在。该在的地方,我都在。”
沈一念没听懂。但老瞎子已经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也不慢,几步就消失在人群里。沈一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手里攥着那块干粮,心里乱成一团。
她站在街边,站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拖得老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瘦又长,像一根竹竿。
她想起老瞎子的话。“多大碗吃多少饭。你说得对。”他说得对,可他的语气不对。那语气里不是赞同,是叹息。好像他知道,她早晚会改变主意。
她攥紧干粮,转身往回走。
回到灵兽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进棚子,放下干粮,拿起筐子,准备喂下午那顿。吴酒鬼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她,问:“去哪了?”
“集市。”沈一念说。
吴酒鬼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沈一念背着筐子,一间一间地喂过去。赤焰虎、黑狼、五角鹿、赤翎雉、三眼灵猴……三十七张嘴,一个一个喂。喂到最后一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边。晚霞把云彩染成橙红色,像烧着了一样。她看着那片晚霞,想起娘。小时候,娘也经常带她看晚霞。娘说,晚霞是太阳回家之前留下的脚印。她问太阳去哪了,娘说太阳去照亮别的地方了。她问那它什么时候回来,娘说明天。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干粮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重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你去找那个老头了?”他问。
沈一念点头。
“他又说什么了?”
沈一念把话说了。重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得对。”
沈一念看着他。
重九说:“多大碗吃多少饭。你现在连饭都吃不饱,救什么世界?先把自己喂饱再说。”
沈一念没说话。
重九从怀里掏出那个朱果——早上那个,她没接的那个——又塞进她手里。
“这次别还我了,”他说,“你要是不收,我就天天塞,塞到你收为止。”
沈一念看着那颗果子,红彤彤的,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很甜。她慢慢嚼,咽下去。
重九看着她吃,笑了。
“这才对嘛。”他说。
月亮升起来了。沈一念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棚顶的茅草。月光从破门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光。她握着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那个“渡”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起老瞎子的话。“你是命定之人。洗炼池的异动与你有关。百年之内,三千世界将迎来巨变。”
她不信。她不想信。她只是个放牛的,不是什么命定之人。她连灵根都没有,连修炼都不会,连自己都养不活。她凭什么救世界?
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把玉牌收好,闭上眼睛。不想了。明天还要干活。
远处,假山上,重九蹲在那里,看着灵兽园的方向。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红毛像一团火。
他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妖族的小子,你身上的因果也不轻。”
他哼了一声,跳下假山,消失在夜色里。
剑阁里,云骥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他想起今天在集市上看见的那个老头。那老头不是普通人。他身上没有灵气波动,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洗炼池要崩了。你是命定之人。”
他握紧剑柄,眉头紧皱。
命定之人。他想起沈一念。想起她那双眼睛,想起她说“我没有偷”时的声音,想起她被从地牢里扶出来时的样子。她会是那个命定之人?一个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什么都不是的凡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事情不会太平静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剑阁。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练剑场上,照在那几根石柱上,照在那片青石板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秋天快过去了。
沈一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青山村。娘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纳着鞋底。她跑过去,扑进娘怀里。娘搂着她,笑着问:“一念,今天放牛累不累?”她想说不累。但她说不出话。她只是抱着娘,抱得紧紧的。
娘摸着她的头,说:“一念,娘在。”
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娘擦掉她的眼泪,说:“别哭。多大碗吃多少饭。吃不下,就别硬撑。”
她抬起头,看着娘。娘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娘,”她问,“我是不是该去?”
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笑着。笑着笑着,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一念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门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枕头上湿了一块。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眼泪。
她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水里的倒影。水里那个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鬼。
她看了那个倒影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喂灵兽。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不管是不是命定之人,灵兽总要喂的。
她背起筐子,一间一间地走过去。
赤焰虎低吼了一声,她摸了摸它的脑袋。
黑狼撞了一下栅栏,她没理它。
五角鹿把脑袋伸出来,她塞了一个紫云果到它嘴里。
赤翎雉还在睡,她把谷子倒进食槽。
三眼灵猴蹲在栅栏上,看着她。她扔了一个果子过去,猴子接住,吃了,不呲牙了。
太阳升起来了。她坐在那块石头上,掏出那个硬窝头,开始啃。
重九来了,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想通了?”他问。
沈一念摇头。
重九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沈一念看着那颗果子,没有拿。但她也没有还回去。
她只是啃着窝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高,云很白,天很蓝。
什么都和昨天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