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之人间烟火》南风拾话

136、劫狱 四人夜袭城

　　天快黑了。沈一念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城镇。不大，几百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镇子中央有一座大牢，石头砌的，很高，很厚，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灰色的道袍，腰里别着剑——天枢剑派的弟子。金丹期，年轻，二十出头。

　　“就两个人？”重九问。素还真摇头。“不止。大牢里面还有，至少十几个。坐镇的是个元婴期修士。”重九的手抖了一下。“元婴期？”素还真点头。“嗯。天枢剑派的长老，姓周，道号周云。五百岁，元婴期。”

　　沈一念握紧了断剑。元婴期，她打不过，云骥打得过，但会受伤。她不想让他受伤，也不想让重九受伤，也不想让素还真受伤。但她必须救王婶，王婶在里面，被打得奄奄一息，还在等她。

　　“我来引开那个元婴期的。”重九说。沈一念看着他。“你打不过。”重九笑了。“不用打，只要引开就行。”沈一念看着他。“你会死的。”重九摇头。“不会。”沈一念看着他。“你每次都这么说。”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素还真布下迷阵。她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符文。一笔，一划，一道，一条。那些符文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

　　“好了。”她说。“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

　　云骥看着她。“你呢？”

　　素还真看着她。“我在这里等你们。”

　　云骥点头。“小心。”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沈一念跟在他后面，重九跟在沈一念后面。三个人，一条线，走向那座大牢。

　　重九走到大牢门口，变成人形。红袍，红发，红眼睛。那两个守卫看见他，愣住了。“你……你是通缉犯！”重九笑了。“是我。”他转身就跑。两个守卫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通缉犯！重九！九尾狐！别跑！”重九跑得很快，红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九条尾巴在他身后飘着，像九面旗。守卫追不上，喊人。大牢里冲出十几个修士，都去追他。

　　沈一念和云骥趁乱溜进大牢。里面很暗，只有墙上几盏油灯，昏黄昏黄的。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几个犯人，穿着破衣服，蓬头垢面，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是希望。

　　“王婶在哪？”沈一念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断剑，看着她眼里的泪。“王婶！青山村的王婶！被关在哪？”一个老人指了指最里面。“最里面那间。”

　　沈一念冲过去。最里面那间牢房，木门，铁锁。她举起断剑，用力劈下去，铁锁断了，木门开了。

　　王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她的手上、胳膊上、腿上全是伤，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是鞭子抽的，有的是烙铁烫的，有的是针扎的。她没有喊过疼，没有求过饶，没有说出沈一念的下落。她只是忍着，受着，扛着。

　　“王婶。”沈一念跪下来，抱住她。

　　王婶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没有光，但有东西在里面。不是泪，是笑。她看着沈一念，笑了。

　　“孩子，你来了。”她说。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王婶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没有力气了。沈一念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王婶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别哭了。”王婶说。“王婶在。”

　　沈一念哭得更厉害了。她背起王婶，冲出牢房。王婶很重，但她背得动。她背着她，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放下我。”王婶说。“你跑不掉的。”

　　沈一念摇头。“不放。”

　　“你会死的。”

　　“也许不会。”

　　“也许会的。”

　　沈一念看着她。“那我也要救你。”

　　王婶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和你娘一样，犟。”

　　沈一念没有说话。她背着她，跑出大牢。云骥在外面等着，浑身是血。白衣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胳膊上、腿上、背上全是伤口，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了痂。

　　“走。”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每次都这么说。”

　　云骥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元婴期的修士追来了。周云，五百岁，白头发，白胡子，白眉毛。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中没有恨，只有冷。

　　“放下她。”他说。“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云骥挡在前面。“你试试。”

　　他拔剑，青锋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冰裂。剑光如雪，直刺周云的胸口。周云没有躲，伸出手，握住了剑刃。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上。他没有缩手，只是握着，看着云骥。

　　“你打不过我。”

　　云骥看着他。“打不过也要打。”

　　他用力一抽，剑从周云手里抽出来。血溅了一地，周云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皱了皱眉。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那就别怪我了。”

　　他出手了。一掌拍在云骥胸口，云骥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墙裂了。他吐了一口血，站不起来。周云走向沈一念，伸出手，朝她的脖子抓去。沈一念没有躲，她背着王婶，跑不掉。她闭上眼睛，等着那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一声琴响。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周云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僵住了。远处，素还真坐在路边，手里抱着一把琴，是琴无弦留给她的那把。琴很旧，很破，琴弦断了一根。但她弹得很好，广陵散。华胥教琴无弦的，琴无弦教她的。她弹了一辈子，弹到手指流血，弹到琴弦崩断，弹到天荒地老。

　　周云看着素还真，眼中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恨，不是怨，是别的什么。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怀念。他听过这首曲子，很久以前，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在他师父弹给他听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现在又听到了。

　　“走！”素还真喊。

　　沈一念背着王婶，冲了出去。云骥捂着胸口，跟在后面。重九也跑回来了，九条尾巴断了两条，还在流血。他跑到沈一念旁边，接过王婶，背在自己背上。

　　“我来。”

　　沈一念看着他。“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每次都这么说。”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们跑进山里，跑回山洞。身后，周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首曲子。

　　广陵散。他很久没有听到了。

　　他们跑回山洞。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边，星星还有几颗。沈一念把王婶放在干草上，给她喂水，给她擦血。王婶闭着眼睛，呼吸很弱，心跳很弱。

　　“王婶，你醒醒。”沈一念喊。

　　没有反应。

　　“王婶！”

　　还是没有反应。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握着王婶的手，握得很紧。

　　“别哭了。”一个声音说。很轻，很弱，像风吹过琴弦。

　　沈一念睁开眼睛，看着王婶。王婶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

　　“孩子，别哭。”她说。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王婶，你别死。”

　　王婶笑了。“不死。还要看你嫁人呢。”

　　沈一念看着她，也笑了。她抱着王婶，哭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她，擦干眼泪。

　　“天亮了。”她说。

　　云骥看着她。“嗯。”

　　“新的一天。”

　　云骥看着她。“嗯。”

　　沈一念站起来，看着洞外的阳光。金色的光，暖暖的。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新的一天，新的路。她不怕，因为有人在等她。很多人，王婶，云骥，重九，素还真。他们都在等她。

　　“走吧。”她说。

　　云骥看着她。“去哪？”

　　“去改变这个世界。”

　　她转过身，走出山洞。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走向远方。

　　身后，风还在吹，呜呜响，像在哭。那盏灯还在发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它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又走了。但它还在等。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