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杀也》摇木罗生

2、第 2 章

　　零一躲过天庭的捉捕后，不得不藏入人界，与人为伍。

　　他原先只混在妖魔鬼怪间，与四凶为首的妖怪打交道。如今突然与人相处，未免显得奇怪生疏，引人发问。他观察习仿了多年后，才得以融入，让人看不出差错来。

　　时间久了，零一觉得无趣。反正在人界待着也是待着，在找办法放出四凶时，他偶尔也会找个人，有意接近，寻点趣事。

　　其帮凶，便是常华。

　　常华在四凶祸乱后被零一强行收了魂魄，不再转世，与零一一样只能不断地寻找寄主借其化形。自第一次寄主成功后，常华便一直在为零一做事。零一接近的人，大多也是常华为其挑选。

　　于是见到林世言时，常华立即借木偶施咒，向已是容初的零一传递了消息。

　　等容初赶到，便是这样的场景

　　更深夜重，微风拂过都带着凉意。

　　常华牵住马，站在护城河边一家商铺檐下，一遍遍抚摸那匹黑马油光滑亮的鬃毛，看自己店门前那块地方的热闹。

　　环儿还在计较自己刚才误会了人，等想起容初这个人，他已经在林世言身前站着了。

　　林世言额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为何，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于后颈。

　　他抬眼往上确认，果然，容初正冷脸盯着他。

　　林世言不敢多看，恭敬地低头行礼:“给少爷请安。”

　　容初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俯身跪下的样子，似在观赏那顺从的姿态。而后满意一笑，终于开口和他说话。

　　“你是伏恒延派来的？”声音清朗，语气淡然:“有何要事？”

　　“是。”林世言抬起头来回话:“大人让我来找您传信，顺带问您什么时候回京城。”

　　容初无视林世言的发问，不关心什么回不回京城的事，只问他叫什么名字。

　　跪着的人答道:“林世言。”

　　“林世言？”

　　“是。”林世言点头，睁眼望着他。

　　容初回忆般轻念几遍这个名字，两眼空了一瞬，脑中恍然浮现起相应的脸。沉默良久，后发觉只是名字同音而已，且那张脸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他看回眼前的人，十分欢喜对方纯净的眸子。

　　“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容初柔声继再问道:“是后来才进的府？

　　“是。”林世言再点点头，答道:“我入府时，少爷您已经离开京城了。”

　　“这样啊……”容初思恍着看他，露出些温和的笑意:“那还真是不巧了。”

　　不巧？林世言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容初接着问他:“何时到的？”

　　“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容初心里暗算了算时间，冷哼一声:“到了为何不去我府上，而先来找年环儿？”

　　林世言听后一愣，意外容初会问这个。

　　环儿在一旁听后也是无语，没想到容初审问下人问便问，还把自己牵扯上了，忍不住怨道:“找我怎么了？难不成你小气成这样，这也要争个先后？”

　　这话说起来毫不客气，林世言听后都心一惊，紧张地溜了眼环儿，又忙看容初脸色。

　　他初来乍到，不知这两人平日关系如何，心里没底，怕他们当场争执起来。

　　边上看热闹的常华倒是从容，继续悠然自得地给黑马顺鬃毛。

　　林世言不知容初环儿关系怎样，他常华对此可是十分了解。

　　环儿看事看人都凭感觉，感觉上便看容初不顺眼，和他不对付。但也不刻意为难，只是每回见到容初，都要借事对他冷嘲热讽几句，一吐为快，晚上睡前想起来心里也舒畅些。

　　方才出店后环儿站在马车旁迟迟不走，便是因为白天听说了容初兴师动众，吩咐官府去西街后山找一朵花的事。她欲以此事好好说上容初一说，不过后来插不上嘴，又有热闹看，所以先放了这事。

　　容初对环儿不感兴趣，也懒得和她一般见识。看在常华的面子上，偶尔顺着环儿应两句，免得坏了她的兴致。也算和她有来有回。

　　常华在店里多次见过这样的场面，环儿容初偶尔在常华店里碰见，一见面二人先是各自互相淡淡地阴阳怪气一番，像是无聊，所以拿这些有趣的话来玩弄解闷。道完便各走各路，也结不上仇怨。

　　常华想罢长叹一声，扭头望了眼护城河对岸的西街。身边的马踏踏蹄子，鼻子里直喷热腾的白气。

　　再看店前，场面还是怪异。

　　容初同往常一般不搭理欢儿，只侧过脸冷冷斜了她一眼。目光稍作停留，便又瞬回到了林世言身上，定定地盯着他。

　　林世言还在他身前跪着，神色惶恐。

　　静了片刻，见两人没起争执，林世言才松了口气，道:“奉宫真公主之命，去送一封信。”

　　容初眯起眼睛，故作疑声:“送信？”

　　环儿不满他那副怀疑的样子，没好气地白了眼:“对啊，送信。怎么，你家下人就这么高贵？给别人送封信都不成？”

　　林世言正要回话，环儿一插嘴，他便下意识闭上嘴，怕打扰他们，小心顾虑地不敢出声。

　　林世言不出声，容初便不高兴了。

　　容初此行只为林世言，没想到还有个环儿在这搅乱。

　　容初脸上僵滞出些寒意，侧过去瞥向环儿，冷声道:“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吗？”

　　此话一出，环儿便听出容初嫌她碍事，要她走的意思。

　　这下她可得意了，不但不走，还故意懒懒地叹口气，叹罢低头四下看看，看后再顺势用手慢慢择开被夜风吹叠的纱衣，捋捋耳边的长发，完了才慢悠悠抬起头，对容初张扬地笑道:“我就爱在这待着。”

　　说着还挑衅般朝容初扬扬眉毛，再打了个刻意的哈欠。

　　林世言忽然又感知到了两人的敌意，见容初脸色逐渐阴沉，感到情况不妙，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唯恐听见容初稍作厉声的回话，然后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容初暂没回环儿的话，也不再问林世言，只一言不发地盯了环儿一会儿，随即移开目光，回头垂眼端详林世言俯身跪时恭敬的样子。

　　常华在后边悠闲了半天，也察觉了前边令人不安的僵持。

　　容初竟然没跟环儿打趣玩？这可不妙啊。常华招来岸边巡视的官吏，交过缰绳，快步向店前三人走去。

　　常华与容初为伍这么多年，知道容初虽不算睚眦必报，但要是真让他记上仇，也不会轻易就算了。他得赶紧把环儿支走，免得待会容初心里不快，记上一笔，日后暗算环儿。

　　不知者无畏，环儿可不怕这些那些的，丝毫不惧场面冷下来。

　　不仅不惧，她还打算再添把火，眼睛转溜着不知又在想什么坏话。只是还未开口，常华便突然从暗处溜到她身前，挡在她与容初之间。

　　没等环儿满脸惊吓问他要干什么，常华先对环儿谄媚讨好地展笑:“夜深了，天凉，你还是赶紧回府休息吧。”

　　环儿对常华这突来的殷勤征了一怔，瞟了眼容初，继而明白了，叉起腰没埋怨地看着他:“你又怎么了？容初要赶我走，你就来帮他是吧？”

　　“哎哟！”常华忙摆手否认，嘴上说个不停，手上还作势要把环儿往马车里推:“这可没有，实在是我担心你啊，昨个夜里还听见你咳嗽……”

　　“那是你香炉摆太近了！”环儿已经被推得转过了身，也不忘回头瞪他:“熏到我我才咳嗽的！”

　　“好好好！”常华顺着哄着，不敢争辩一句:“那个什么宫真的信，你总得回去看赶快看掉吧？”

　　“我自然会看，用不着你提醒。”话间环儿已经被推进了车室，刚坐下便猛地发觉了什么，扒住小窗一把扯开帘子，睁大了眼睛急道:“还有你大胆！竟敢直呼阿真姓名！”

　　“我放肆，我该死。”常华装模作样自己掌了嘴，转头叮嘱车夫路上行稳些。

　　环儿责怨地盯着他，又气呼呼地斜了眼容初，重重哼了声后才放下帘子，令车夫启行。

　　车夫猛甩缰绳，车轮立即咕噜噜滚动起来，在地上留下两辗淡淡的轮印，旋转往长街而去。

　　林世言还在一旁跪着，低头看着地面，表情有些呆住。

　　方才环儿与常华纠缠了这么一番，林世言并无心去听，心里十分奇怪。

　　他感到容初也没有注意他们，而是一直低头注视着自己。那目光仿佛一直悬在顶上，不曾移开。

　　林世言以为是自己初来此地，水土不服才有了这样的错觉。他困惑地再次抬头确认，恍惚间又和容初对上视线。

　　容初等待时若有所思的眼睛动了一下，继而对他轻笑。

　　笑得实在突然。林世言一时无措，慌张地低下头。

　　他从未被人这样一言不发地久盯过，这感觉真是诡异。

　　来之前家主伏恒延和子祈少爷都同他讲过，容初七岁那年性情突然变得古怪，与正常的孩童有异。如今年岁虽长，但身边无人加以管束，这怪状只怕无法修正，恐更甚矣。

　　林世言感着那依旧落在顶上的目光，再想起这个，心里忽然释怀了些，深深地叹了口气，擅自替容初解释了他怪异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