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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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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的名字是Irina,她在成为俘虏前是铁匠的女儿,她的母亲很爱她,虽然没有很多钱,她的父亲反对,但依旧送她去读书。
她在被俘虏后的日记里写“我读了很多书,但命运依旧给了我当头一棒,读过书的女人也只能做这种事情吗?
不,不是的。
是战争,是剥削,是压迫,是他们挥刀向我,向千千万万个我。
我的身体,我的学识全都是他们眼中的战利品,他们享受我的恐惧,我的愤怒,他们剥削我的所有直到榨干我最后一丝血肉!
我不会被击倒的!!!”
Irina日记的最后一个日期停留在我四岁生日前一个多月,后面她就彻底病倒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越来越狂乱,反复的涂抹修改墨水弄得到处都是,拼写错误越来越多。
我隐约能辨认出一些语句,接着昏暗的光线吃力的理解,阅读。
“我把我的孩子托付给Chen,她答应我说会把他带到成人,我感谢她。
我病得太厉害,后面我或许没有精力再写作了。我有那么多话想说,死亡将近,我反倒不知道写什么……”
“我后悔了……我没有……可惜……浪费……”
“我的少年时代……我以为那会是永远……我无法说我完全不怨恨命运……苦难还是把我击倒了……我高兴我读了书,读书让我痛苦……痛苦比麻木幸福……”
“还会有人……”
后面那一块完全被墨水弄脏,完全辨认不出来了。
我合上日记,记忆里母亲模糊的面容又开始变得清晰。
Irina眼下带着很重的乌青,皮肤黯淡无光,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痛苦,但依旧如黑曜石般闪耀。
我的祖父在我的父亲战死后没多久就病死了,然后我的母亲也因病过世,我的祖母在我五岁时因为实验事故,也过世了。
我的祖母名叫ChenYiyun,她的头发反倒不是东方人纯正的黑,枯草一般发黄。
母亲敬重她,日记里除了她自己,写得最多的就是我的祖母。
祖母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父亲要娶母亲时,她为我的母亲愤怒。
祖母为联邦工作,她是医学院的老师,祖父是文学院的教授。
祖父身体不好,家务多是祖母操持,他总推说自己在写作,在研究。可祖母是个医生,她也有她的研究,她的事业——祖母和母亲抱怨过很多次,说自己被祖父蒙蔽,她想要离开联邦,但她放不下她的学生,她在这里的事业。
她感谢我母亲的到来,让她能够专心工作。
在我的母亲过世后,她经常把我带到学校里。
我从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流泪或者大笑对我而言难以理解,祖母没事时总抱着我,带着担忧看我:“如果哪天我们都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我那个时候总是呆呆看她,无法理解。
像其他人一样活着。
还能怎么办?
可现在我学会了哭,学会了笑,我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样活着。
我需要像自己一样活着。
带着痛苦活着。
……
在狱中不知道度过多少日夜,有人来陪我了。
我看见来人时愣了下——是我带过的实习生南希。
她穿着囚服被人推搡进来,她回头骂了那个狱警一句,挣开束缚大步走了进来。
然后对着我笑起来,坐到我面前:“老师,好久不见啊。”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眼镜腿不知道因为什么折了一条,歪歪的挂在脸上,脸颊上有一道擦伤,头发被剪得乱糟糟的。
“你,怎么,来,这里?”我问她。
“同性恋被抓了。”她瞥了眼外面,又扫视了一圈牢房。
“不该,和,我……”
“我找关系把我和你关在一起的,我好久之前就想和你聊聊了。”她打断我,“老师你瘦了好多。”
我努力理解她的话:“原本……”
她捂住我的嘴:“联邦真的是疯了,给你注射NZ-3,我现在听你说话都费劲儿。”
她凑近我的耳朵小声道:“你应该认识我的女朋友,艾达。”
“那天她送我回家,我们路上没忍住接吻被你看见了。还是她告诉我的,不然我还不知道……”
“她,还好吗?”我努力让自己说话更连贯一点。
“好得很,那个时候抓人她被我踹了一脚,听我的话跑得很远,没人抓到她。”南希颇有几分骄傲的样子。
“你们,不小心?”
她有些心虚:“最近他们跟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老师,这不重要。”她咳了两声,“其实我坐牢是为了躲清净。”
我看了她一眼:“联邦?”
“外面乱成一团。北境第三防线崩溃之后,北国那边趁势往前推了将近一百公里。死了很多人。不止前线——都城这边也要死不活的。物资越来越紧缺,科学院那边好些不太重要的项目都停了。”
她的语速有几分急切,但还是克制着,顿了顿,瞥了我一眼才接着道。
“他们想你回去。”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维德拍了好几次桌子,你那个同事——叫什么来着,赤?他在实验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有本事让你们新来的天才去解决。”她学着赤的语气,阴阳怪气地拖长声调,然后自己先笑了,不过很快又收住,“联邦调了很多新人接替你的项目,但很明显,他们所有人都不够聪明。”
“这种东西单靠努力没有用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回,回不去的。我。”我看着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压下去,“不聪明。”
南希沉默了。
牢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隐约能猜到为什么联邦愿意把南希和我关到一起,或许是为了让我重新出去。
可是我被毁了。
他们毁了我。
南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手背上有几道被抓破的痕迹,已经结了痂,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她看着我,一脸认真:“老师。”
“看来我不是个很好的说客。”
我没说话。
“但这其实是我的愿望……我不希望联邦战败。所以我自愿成为联邦的一把刀,我不愿意的话,没人能逼我。”
“老师。”她不敢看我,站起来开始走来走去,“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没办法……”
“我很佩服您,如果我是您,我可能已经疯了。您不原谅很正常……”
我已经疯了,我想。
我看着南希的背影。她的手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像一块一块裸露的骨头。
“只是,累了。”
“做不到。”
“需要,休息。”
“我。”
我开口道。
南希没在说什么,只是给了我一个拥抱:“别被打倒老师,他们都在等你。”
我知道南希在说谁,但那个他们里面应该不包括我日思夜想的人儿。
远方的年轻人,他还好吗?
在经历背叛,漠视,战争之后,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希望他还活着,我还能与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