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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弃子 功过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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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一连串马蹄印。
骏马飞驰而过,段感君腿夹马鞍,用力拉开弓,瞄准前方正极速逃窜的身影。
这次若是不能捉住他,不知何时再能遇此良机。
雨水打湿他的睫毛,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敢眨眼,唯恐差之毫厘。
弓弦拉到极致,段感君数次想将箭头偏几寸,穿透那人的心脏,替大靖铲除了这个祸害。
他咬紧牙关,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射中了目标的右肩,当那人捂住肩头回望,段感君趁热打铁,又发一箭正中马腿。
马儿吃痛,将那人从背上颠落,他顺势翻滚,很快从地上爬起身。
段感君将弓收到身后,策马去看他的伤势,就在此时,那人翻转手腕,一支袖箭窜出,段感君避之不及,袖箭直没入他的胸口。
钻心的疼痛袭来,段感君闷哼一声,万幸那人匆忙之下未中要害,他使劲勒住马,冷声吩咐道:“拿下!”
召闻召听齐声应道:“是!”
话音刚落,从小路尽头奔来一队人马,约莫二三十人,均是马快刀利的健硕胡兵,双方优势互调,反将段感君一行人团团围住,雨势渐大,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胡人脱困的速度远超预计。
江南情报网布控多年,终于摸清了胡人的据点,如同地面之下的蚁穴,庞大复杂程度令人窒息。
京城塔绪身亡的消息传来,不少塔绪旧部蠢蠢欲动,靖胡两方就此正面交锋。
六年前,因对江南形势了解不深,让胡人在此蛰伏盘踞多年,此举务必连根拔起,让他们再不能死灰复燃。
段感君一介文臣,本该坐定后方,收网行动当天夜里,他研究地图之时,发现一处纰漏,竟还有条林间的小路尚未安排人手把守,既定调度难以改动,他在塞北好歹学了几招,便亲自带了几个人过来,胡人未必取道于此,然不得不防。
眼下正是最遭的情况,两方轻骑狭路相逢,段感君不得不追,只可惜胡人长于骑射,被牵制的兵力比大靖来得更快。
敌我战力悬殊,已无苦战必要,段感君抬手示意手下莫要抵抗,从马背翻身而下,动作间胸口被血浸透一片,已是脸色煞白,冷汗频频。
召闻召听横刀挡在段感君身前,他示意二人退下,勉力挺直了脊背,冷沉的眸子与敌首对峙:“三殿下,莫要一错再错。”
泥坑里的“三殿下”被搀扶起身,虽然形容狼狈,仍不难看出,那是个长相极其俊美的男子,面相颇具异域风情,透蓝的眸子因疼痛而半眯着,美得像一双晶石,可惜里头满是戾气。
闻言,“三殿下”语气讥讽道:“原本就是本殿的东西,不过是物归原主,谈何有错?”
“物归原主。”段感君眸中翻涌着怒火,忍不住啐出一口血沫:“殿下此言,当真恶毒!”
“三殿下”脸色骤变,大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皇兄真是养了一条忠心的好狗。”
段感君的脸被打到一侧。
召闻召听复又亮出刀刃,胡人的陌刀更快,纷纷架上他们脖颈。
银光倒映在漆黑瞳中,段感君面不改色道:“殿下可曾听过血晷?”
“三殿下”的伤口浸了雨水,没心情跟他掰扯:“少废话,带走!”
段感君被压着往前走,口中语速加快:“塞北一入寒冬,时常连续月余不见天日,日晷难以辨明时辰。加之雪遮雾锁,冰封千里,日子实在太无趣了。于是,胡人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将活生生的人看作牛羊一般,割开脖子,悬于城墙之上放血,把控流逝速度,三人恰好为一日,名曰血晷。”
说到此,段感君恨意滔天:“殿下猜猜,这日晷都是些什么人?”
“三殿下”头一次听这个说法,莫名心如震鼓,他逃避似的骂道:“闭嘴!再多话拔了你的舌头!”
“全是塞北的大靖百姓!”段感君一双眼赤红如血,不管不顾地嘶喊道:“正是殿下当年拱手送出的七座城池,落在胡人手里,更似人间炼狱!”
“三殿下”脸色难看极了,当胸一脚,将段感君踹倒在地:“本殿让你闭嘴!”
召闻召听挣扎道:“大人!”
段感君蜷缩在地上,月白的袍袖沾了湿泥血水,全然瞧不出本来面貌。他眼前阵阵发黑,张开口费力呼吸,雨水掉进嘴里,又苦又腥。
胸口的伤汩汩涌血,段感君已经痛得神智不清。
二哥……二哥……一月之期将至……你要来迟了……
“三殿下”显然没料到,这人看起来人高马大、成竹在胸,竟如此不禁折腾,眼下出气多进气少,已现垂危之兆。
考虑到他留着还有用,“三殿下”厉声吩咐:“把人弄上马,快马赶回去传郎中,别让他这么容易死了。”
段感君头朝下趴在马背上,胃里翻江倒海,意识朦胧之际,耳畔遥遥传来马蹄声,而后是刀兵相接的嗡鸣。
他费力掀起眼皮,见数骑破雨而至,为首那人一马当先,一身黑衣劲装,半张玄铁覆面,手持双刀,数十甲兵当前,如入无人之境。
段感君唇角微扬。
他来了。
段感君忽地生出一股气力,从靴中拔出一柄匕首,抬手刺向马背上胡人的喉咙,那胡人并未对他设防,刀光划过他惊诧的瞳孔,直愣愣从马上栽了下去。
段感君握紧马缰绳,一刻不敢耽误,策马向着胡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三殿下”回头一望,形势已然逆转。
暴雨如注,他仰头苦笑一声。
看来,他这枚两国弃子,终于要迎来最终的审判了。
大靖援兵赶来之后,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将江南胡兵尽数捉拿。
段感君靠在陈丰年怀中,久违的安全感落定心头,眼皮沉得直往下坠,意识昏沉之际,一枚炽热的吻落在眉间。
“小狼,二哥来了,别睡。”
段感君能听见他的话,却做不出反应,陈丰年心如刀割,他不该在京城滞留一晚,害他重伤至此。
押解俘虏的靖兵行进迟缓,段感君的伤势耽搁不得,陈丰年只能带上他先行赶路,遣召闻召听督后。
长途奔袭,顾不上穿蓑衣,陈丰年把身上的湿衣裳脱下来,裹住段感君,把他搂在怀里,触感一片寒凉。
快马赶回居所,军医看过段感君的伤势,说他虽没伤到要害,但伤口耽搁太久,失血过多,危在旦夕,若是撑过今夜,往后便无大碍。
屋子里药味浓重,陈丰年一夜未睡,枯守在段感君床边,时不时贴近他的胸腔,听到沉而缓的心跳声,心里能踏实一些。
烛芯燃至尽头,猝然寂灭,徒留一缕纤细白烟。
雨下了一宿,陈丰年跟着熬了一宿,天明时分,段感君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陈丰年几乎是一跃而起,惯常的沉稳全然抛之脑后。
“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喊郎中!”
段感君迷迷糊糊间,看到陈丰年鼻梁上挂着的一滴泪。
得夫如此,此生足矣。
段感君修养期间,胡人俘虏尽数押去京城问罪,陈丰年这才知道,他捉的那位,竟是当今圣上的兄弟。
大靖子民众所周知的是,先帝子嗣单薄,生前只有太子和南安王两个孩子,殊不知,他竟与北胡雅沐公主暗中育有一子,连文武百官都被蒙在鼓里。
两国和亲不得留下子嗣,更妄谈继承大统。先帝不仅违背祖宗教诲,竟还糊涂至极,动了将大靖江山留于其子的念头。
龙潜于渊,第三子名为燕长潜。
塞北七城正是先帝赐给燕长潜的封地,转头被送给了胡人,十余年得以重回故国。
幸而太子发现及时,欲将燕长潜暗中除去,殊不知,雅沐公主筹谋数年,太子羽翼未丰,自然屡战屡败,他寻不到蛛丝马迹,反而暴露了企图,只来得及将驻守南方的燕长肃唤回京城,自己却被贼喊捉贼,扣了一顶走私盐铁的帽子,锒铛入狱。
太子心知自己的名声毁了事小,先辈辛苦打下来的江山万不可丢,他甘心冒天下之大不韪,越狱弑父,篡改圣旨,暗杀北胡公主,而后自戕谢罪。
彼时燕长肃刚满十六,从战场千里归京,却得知宫中巨变,皇兄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宫中秘事不可外泄,骂名他亲自来担,让燕长肃务必倾尽全力守好大靖。
燕长肃果真守口如瓶,一头雾水的接过重担,硬生生扛了十八年,让大靖从千疮百孔变得国富民强,收复失地之后,也到了为废太子正名之时。
至于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
陈丰年与段感君二人在江南停留半月之后,启程返京。
届时,诸事已尘埃落定,燕长潜卖国罪无可恕,判处街头斩首示众,卓赫左王闻听风声,早早溜之大吉。
举国上下热议了半月有余,前朝往事翻来覆去的讲,无论起初怎样的慷慨激昂,终究慢慢归于平息。
阴云盘桓多日,急需一件喜事转移百姓注意力。礼部重新操办琼林宴,三甲打马游街,就定于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