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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卖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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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丰年走出家门,摇头笑了笑。
别人随口说两句就跟着跑的家伙,大抵坏不到哪去。
但愿自己的一时心软,不会引火烧身。
暮色笼罩了整个村子,陈丰年踏着夜色回家,家里安静的像空了一样,段感君和小鹰还在睡,刘芳云倒是醒了,心疼那点蜡烛钱,在床上躺着发呆。
像往常一样,他会点上蜡烛,把刘芳云扶到院子里透气。白天出不得门,晚上还算舒适,刘芳云喜欢在院里纳凉。
藤椅吱呀吱呀轻晃,刘芳云哼起了小曲。
陈丰年悄摸去东屋转了一圈,见叔侄二人没有醒来的征兆,紧接着开始做饭。
锅里舀上几瓢水,撒两把米一把绿豆,多熬一会儿,便是一锅黏糊糊的绿豆饭,既清热解暑,又适合家里的老人孩子吃。
家里突然多了两口人,晚饭变得不好对付,陈丰年冥思苦想很久,灶火里添满柴,拿上镰刀出了门。
村路边的沟里长着很多野菜,热水迅速过一遍,加上油盐酱醋调和调和,不失一道美味营养的凉拌菜。
金锁卖不得,平白多两张嘴吃饭。陈丰年割了一筐野菜,擦掉头上的汗,自我安慰地想,好在今年桃子价格不错,勉强养得起。
想来想去,想到之后的纳彩,陈丰年的心情又变坏了。
回家做好晚饭,陈丰年才去东屋把叔侄俩喊起来。
见到段感君拉着小鹰出屋,刘芳云吃了一惊,家里何时多了两个小乞丐?
陈丰年主动介绍说,“娘,他俩与家人走散了,瞧着年纪小,怪可怜的,收留几天。”
“这样哦。”刘芳云放下戒备,和颜悦色地问,“你俩叫什么名字呀?”
段感君还迷糊着,陈丰年接过话茬,“叫段……”过了一下午,他竟忘了,反问道,“段啥来着?”
段感君这下清醒了,气鼓鼓地瞪着陈丰年,顾及刘芳云没发作,压着火气道,“段感君。这是我外甥小鹰。您叫我小狼就好,好记一些。”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一旁拌菜的陈丰年听了,在心里嘀咕,倒也写实。
段感君这等长相,不知让多少姑娘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至于小名,回想白天段感君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恕他不敢苟同。
“好好好。”刘芳云挺喜欢这俩孩子,长得好看,眸子干净,她笑吟吟地,“小狼叫我云姨,小鹰叫云奶奶。”
段感君粲然一笑,“云姨。”
小鹰躲在段感君身后,胆怯地喊了声,“云奶奶。”
“乖。”刘芳云又问,“今年多大了,打哪来呀?”
段感君道,“刚十六,小鹰三岁多俩月。我们一路从徐州走过来,多亏碰见大哥,这才落脚。”
“我家二郎呀,别看他嘴上不饶人,心里最软。”刘芳云招手叫小鹰过去,把胖娃娃抱起来放腿上,心疼地说,“这一路上,受这么多苦,到了家就好了,寻到家人之前,就在这安心住着。”
段感君乖巧道,“多谢云姨。”
三人享受天伦之乐,陈丰年把饭盛好,喊了声“吃饭”,无人在意。
又喊了一声,刘芳云抱着小鹰要起身,起了半天没起来,段感君让小鹰下来自己走,扶着刘芳云坐过去。
坐在桌边,段感君看着一桌子全素宴,脸色比野菜都绿。
陈丰年注意到了,故意逗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别客气。”
“多谢丰年哥。”
段感君以德报怨,礼貌道了谢,吞了一大口菜,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此举令陈丰年刮目相看。
这小家伙,还挺有意思。
陈丰年的目光落在段感君手上,一眼,又一眼。
段感君捏紧筷子,回想他说要教自己用筷子,赌气地给桌上所有人夹了菜,包括陈丰年。
段感君展示他熟练到融入骨髓的花式用筷,其实陈丰年非常欣慰,会用筷子就不是敌国奸细,他这下不用担心自己成为千古罪人了。
饭后,陈丰年烧了一锅热水,一半给刘芳云擦洗身子,另一半给小鹰洗了澡。
没想到,段感君闹着也要洗热水澡。
“一个大男人夏天洗什么热水澡?”陈丰年被他闹得头大如斗,扛起人往河边走,“跟我去河里洗,二哥受累给你搓澡。”
陈丰年的胳膊结实有力,在他肩头,段感君头朝下,像条搁浅的鱼,无助地蛄蛹着身子。他脸憋得通红,嘴里嚷嚷着,“我不去,我就要在家里洗热水澡。”
十六岁的段感君流浪了两个多月,本就纤细的身体更加清瘦,陈丰年扛着毫不费力,任他怎么闹,步子走得稳当当。
“陈丰年!你混账!唔——”
陈丰年把人往河里一扔,段感君扑腾半天才把头露出水面,环顾四周,河里零零散散二十几颗头,正齐刷刷往这边看。
这么一来,段感君赶紧闭上嘴,用那双狐狸眼使劲瞪陈丰年。
看他吃瘪,陈丰年站在岸边,肩头颤抖,笑得愈发放肆。
他声音不小,晚上尤为显眼。
陈喜雨很快认出了陈丰年,游过来寒暄,“丰年哥,他就是你捡回家的小贼?”
段感君气得不行,开始口不择言,凑到陈喜雨耳边低声说,“对,我是贼,小心我不但偷桃,我还偷心。”
夜浸水雾里,明月悬天际。
段感君眉眼生得清艳,沾了水汽,静到极致时,像一块浸了水的寒玉,清冷疏离,温润矜贵。偏他要笑,笑得狂傲肆意,让这寒玉裂了道锋芒毕露的纹,邪气的很。
听的陈喜雨打了个寒颤,捂着胸口,“娘哎,怪渗人的。”
岸上的陈丰年听不见对话,打发陈喜雨走,“行了,快去洗,洗完早点回去。”
“好嘞。”陈喜雨欢快地游走了。
段感君没有可以欺负的对象,又拗不过陈丰年,背过身去,认命般开始脱衣裳。
陈丰年拿他没招,三两下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慢慢走入水里。
段感君把头发揽到一侧洗,整个背部露出。在岸上看不真切,走近了才能一览无余,段感君光滑白皙的背上,数道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刚结痂,有的已经成疤。
看得陈丰年怪心疼。
“小狼,回去哥给你上药。”
段感君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掬起一捧水往头发上浇,声音发闷,“早不疼了,还上什么药。”
“那行,不上了。”
段感君猛地转过身,平静水面轰然炸开水花,他震惊的眸子都睁圆了,刚要说什么,就看见陈丰年眼里揶揄的笑意。
“陈丰年,你正不正经?”
“我正不正经取决于你老不老实。”陈丰年收了笑,严肃的时候甚至有点凶,“疼了就擦药,不爱吃就说不爱吃,在我家少别别扭扭的。整日委曲求全,那待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既然收留了你,便不会拿你当外人。”
段感君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他,“那我想洗热水澡呢?”
陈丰年搓着皂角,眼神飘到别处,“我家没男人的浴桶。”
段感君不依不饶的,“可以把锁卖了,明天去城里买一个。”
“不行,小鹰的锁不能卖。”
“我说行就行,陈丰年,我就要卖!”
“叫哥。我说不卖就不卖。”
“……”
回家之后,陈丰年果然依言给段感君擦了药,然后回到桃园睡觉。
旁边小鹰睡得香甜,段感君躺在床上,还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终于安定下来了,段感君迷迷糊糊地想,不愧是自己挑中的人,陈丰年就是挺不错的。
翌日,段感君被院里的声音吵醒,他好奇地走出去,就见陈丰年赤着上身在劈柴。男人肩胛处的肌理流畅漂亮,侧腰线条清晰,臀部收紧,手起刀落,干脆利索。
陈丰年抬手擦了下汗,直起身子,看他一眼,“吵醒你了?”
“嗯。”段感君罩在不合身的里衣中,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酣意,“二哥,饭后还要去看桃园吗?
“不了,今天要去镇上找货商。”陈丰年笑道,“可以带你,想一起去吗?”
“想!”段感君顿时来了精神,“但我想去茶舍听书,寻找家人的踪迹,行吗?”
要说消息灵通,当属清溪镇上的栖云茶轩,陈丰年之前在那做过几天小工,知道茶轩的开书规矩,茶钱加上书钱,没有十文落不了座。
陈丰年心虚地移开眼,“没有别的探听方式吗?”
段感君明白他囊中羞涩,但这的确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况且,他借的钱都会还的,早点找到兄嫂也好早一些还钱。
他努努嘴,“没有。”
“行,那跟着吧。”
陈丰年心痛不已,在心里打着算盘,娶妻的开销又得划掉一笔。
既然要出门,段感君总要打扮一番,瞧着自己身上这一件宽大里衣,委屈道,“二哥,我还没外衣穿。”
“三弟的你撑不起来,暂时先穿我的旧衣服。”
陈丰年估摸着柴火够用了,洗了洗手,进屋去衣箱中翻找。
他之前的旧衣不多,大部分都给三弟磨坏了,补都没办法补,所以陈丰年翻找起来并不费劲。
旧衣服记录下成长的踪迹,陈丰年在一件件翻找衣服时,难免忆起一些往事。直到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进入视线,他顿了顿,之后爱怜地伸手摸了一下,神色沉寂,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落寞。
段感君跟在后头,将他此刻的脆弱尽收眼底,如陈丰年这般顶天立地的儿郎,此刻低垂着头,高大身躯竟显得格外单薄。
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些酸胀,好奇驱使着他探头瞧了一眼,是件寻常的粗布衣裳,打得补丁却很是细致精巧,缝成蝴蝶样式,蹁跹欲飞。几只独具匠心的凤蝶,将那破败的布面漏洞,灵动而温柔的掩盖在下面。
足可见,打这个补丁的,一定是一个内心世界十分丰富多彩的人。
陈丰年眼神一黯,快速将它盖在底下,随手拿过另一件,“穿这件吧,这是我十四五岁时穿的,身量与你现在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