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70、太太说了算 我这辈子早

　　正午的阳光有些灼眼，望着这么好的天色，卿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太不真实了。

　　哪怕此刻妆容齐整、衣饰干净，哪怕脚下就是市政厅的台阶，哪怕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边……她依旧像是踩在云端之上，总害怕下一秒就会从这场美梦中惊醒。

　　那些年的别离、拉扯、误会与独自煎熬，漫长到几乎贯穿了她们的半生。旧日里隔着山海的思念、隐忍克制的爱意、笨拙逞强的退让，堆叠出无数个日夜的遗憾……

　　如今的苦尽甘来，反倒是让人手足无措……

　　越是爱，就越是恐惧。

　　像是察觉到了卿平微妙的情绪，江雨眠微微偏头，视线静静落在卿平脸上。出门前，江雨眠特意为卿平修了眉，稍加打理后的眉眼轮廓愈发温柔，眼尾的泪痣也显得格外可爱。

　　卿平被她看得耳尖发烫，嗔怪道：“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江雨眠抓起卿平的袖子轻轻摇了摇，故意卖乖，“看看我的准太太有没有不高兴，不行吗？”

　　“准太太”这个称呼实在太过新鲜，落在耳畔，烫得卿平心底发麻。她快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却还是故作淡定地抿了抿唇：“谁是你太太了？证还没领呢哈！”
　　“马上就是了！”江雨眠睁大了眼，音量也随之抬高，“难不成你还想反悔？！不行！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来了，你也得先跟我一起把证领了！”

　　“什么世界末日，别乱说话！呸呸呸！童言无忌，坏的不灵好的灵！”
　　“童言无忌？我吗？那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妈妈’啦？”
　　“江、雨、眠——”
　　“好啦好啦！知道了！呸呸呸！童言无忌，坏的不灵好的灵！”

　　唔……虽然被训了，但皮一下真的蛮开心的！这么重要的人生时刻，说自己完全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毕竟这世上没什么是比卿平更重要的了。
　　人总是会在靠近幸福的时候患得患失，不是吗？

　　江雨眠拉住了卿平的手，这才发现两人的掌心都已沁出了薄汗，“你会有点紧张吗？”
　　卿平沉默片刻，坦诚得毫无保留：“紧张。比当年艺考还要紧张。”
　　江雨眠听过卿平的艺考故事，即便自己只是普通的文科生，后来听卿平提起艺考时的那些事还是会替她捏把汗……

　　唉！这是什么白痴问题！要不是怕碰乱刚打理好的头发，江雨眠恨不得狠狠薅一把自己的头发！
　　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她当然会和自己抱有同等的珍重与期待啊……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于是，江雨眠也不再遮掩，捏了捏卿平的手背，一五一十地分享着自己此刻的心情：“其实……这些天，我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就像做梦一样。我甚至不敢去想，你终于要成为我的合法妻子了。”

　　卿平反手收紧力道，牢牢抓住江雨眠的手，“不是梦，是真的。我们要结婚了，江雨眠。”
　　这句话，既是说给江雨眠听，也是讲给自己。
　　都是真的。

　　两人并肩迈步走入市政厅。大厅内庄严而静谧，日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涌入，面前的桌上齐齐罗列着两人的出生证明、护照、未婚声明书……
　　公证人员站姿端正，语气庄重，“你们是否愿意结为合法伴侣，无论过往缺憾、未来风雨，自愿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没有半分迟疑，两道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同时响起，字字赤诚——
　　“我愿意。”

　　准备好的个人誓词这一秒全部失效。比起那些精心准备过的告白，卿平眼下有太多更想说的话……
　　“江雨眠，今天站在这里，我最想说的，其实是抱歉。”

　　“与其说年轻的我太自卑，不如说那个时候的我太自负了……我总是错把沉默当成熟，又拿退让视为成全。我总以为我当初离开是为了不拖累你、不牵绊你的前程……现在想想，其实是我不够相信你，也不够相信我们的爱。是我的错。”

　　“你总说我太能憋了，什么事都放心里，也不跟任何人说。是的，我总是习惯独自承受一些根本没必要的痛苦……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

　　“在离开你的那些年里，我一直装出一副洒脱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完全放下了那样。可惜我既没能骗过别人，也没有骗过自己……我一直在这里关注着你的一切，看着你独自前行，望着你为我停留。”

　　“在无数个夜里，我都在谴责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些呢？为什么就不能学着再多相信你一些呢？”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我们终于熬过了离散、熬过了误解，也熬过了遥遥无期的漫长等待。那些无人相守的晨昏，终于在今天画上了句号。或许过去所有的遗憾和失落，都是为了让我彻底学会什么是爱。”

　　“所以，除了抱歉，还要说谢谢你，是你教会了我应该如何去爱。过去的我，总觉得爱就是要牺牲自己去成全对方；但现在，我只想成为你最靠谱的恋人、最坚定的队友……”

　　“我们的世界里总是充斥着喜悦与恐惧，在无序的未知里，我想和你一起追寻生命的意义。因为有你，我不再担忧还未到来的明天。是你给了我这样的勇气，因为我确信，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你都会同我一起面对。”

　　“以前参加别人的婚礼时，总会听到‘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可以和你结婚的话，那我一定不要用这句话。”

　　“虽然这么说显得我有些贪心，可我真的只想要那些美好的部分……更何况，死亡也并不能将我们真的分开。”

　　“唔……说了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总而言之，谢谢你爱我、包容我。我也爱你，我的现在和未来，从这一刻起，统统分给你一半。”

　　江雨眠安安静静地听着，浅浅的水光止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转。曾经那些不好的记忆，都在这番近乎忏悔似的告白中尽数消融。
　　她吸了吸鼻子，稍微平复心情后，才敢开口：“我等你愿意向我坦诚，等了好久哦。”

　　“既然你没有按照之前写的那些话说，那我也不要了。今天，我也有很多心里话想要跟你讲。唉，都怪你，搞得我好想哭。”

　　“其实你不用对我说抱歉。尽管你当时的不辞而别对我来说是很沉痛的打击，但我明白，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爱我。”

　　“其实我中间复盘过无数次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每次都想不通我们到底为什么会走散。在失去你的那几年里，我看上去一路向前、光鲜耀眼……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没有你，我真的不行。”

　　“我遇见过很多人，也一个人走了够远的路。不管身边有多热闹，我总会记得那个莽莽撞撞给我送水的女孩，记得你偏爱我的模样还有满是我的眼神。我所有的原地等待和不肯将就都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足够好？”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因为是你，你是卿平。”

　　“后来我们因为工作原因重逢，虽然我面上看着冷冰冰的，恨不得拒你于千里之外。可我真的很感谢上天，能够再一次把你送回到我的身边。”

　　“再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你毕业时离开的原因还有那几年在这里发生的所有。说实话，我真的很难描述我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比起其他的，更多的是后怕吧。”

　　“因为我差一点就要彻彻底底地失去你了。我也知道，你是怕耽误我的前程，才会决绝地亲手推开我。可你不明白，不能和你在一起，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好在七年的空缺和惦念，我们都用无数个日夜熬了过来。所以，往后的日子里，我不想你再独自逞强。你可以脆弱、可以任性、可以肆无忌惮，你所有的难题和困惑，我都想和你一起分担。”

　　“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爱画饼的人。只要是答应你的事，那我就一定会做到。今天，我郑重起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是你永远的退路。”

　　江雨眠向前迈了一步，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卿平的额头，随即又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凑近耳边低语：“谢谢你。能和你在一起，是我今生今世最幸运、最圆满的事。”

　　公证人员适时地提醒两人交换戒指。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两人沉默着看向了对方左手的无名指。

　　她们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完了！自从颁奖礼求婚之后，这对戒指她们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日日佩戴、夜夜相伴，好像这枚戒指已经成为了她们身体里的一部分。本该正式交换戒指的此刻变得幽默又滑稽。
　　哎呀！好像没有戒指可以交换了诶？

　　江雨眠愣怔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算不算我们私定终身？”
　　卿平也有些无奈失笑，但望着眼前这个幼稚得有些可爱的人，眼中盛满了纵然的温柔，“嗯……我都忘了，我们早就交换过戒指了。”

　　啧！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江雨眠眨了眨眼，认真思索了会儿，“不行！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不然总觉得少了最关键的一步，不够圆满。
　　嗯！形式主义还是很有必要的！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了自己的戒指。卿平见她这副较真的模样，也跟着把自己的戒指摘了下来。
　　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此刻又回到了对方的手中。

　　江雨眠歪着头，笑意盈盈地说道：“现在可以为你戴上戒指了吗？我的合法妻子。”
　　“好。”卿平温顺应声。

　　江雨眠捧着她的左手，捏着戒指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死手别晃！
　　落定的瞬间，她的指腹有些恋恋不舍地摩挲着戒指，低声呢喃道：“这下是真的把你套牢了。”

　　卿平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抬手细致地为江雨眠戴上了戒指。
　　接着，便是十指紧紧相扣……两枚三色金戒指沐浴在日光中熠熠生辉，不经意地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你看，这样算不算真正圆满？”
　　“算！”江雨眠静静欣赏着她的眉眼，痴痴道，“我太太说了算！”

　　又是“合法妻子”，又是“我太太”，接二连三的糖衣炮弹甜得卿平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
　　嗯。江雨眠的优点很多，现在还可以再加一条——
　　真的很会提供情绪价值。

　　小插曲落幕，两人并肩走至桌前执笔签字。
　　卿平握着笔，侧过头看向江雨眠：“这是最后一步。落笔，就是一辈子了。”
　　江雨眠没等卿平说完，飞快地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这辈子早就栽在你手里了。”

　　最后一竖落笔，两个名字并排相依。
　　从此，卿平的姓名将永远与江雨眠有关，再也无法拆分。

　　走出市政厅时，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沿着城外的小路慢悠悠地走着，连风里都带着麦田清淡的草木香。

　　卿平的视线过于灼热，搞得江雨眠莫名又紧张了起来，“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大概是为了回击江雨眠正午时分的顽皮，卿平勾了勾手，示意江雨眠把耳朵再凑近些。待她真的凑过来，卿平轻轻朝她的耳朵吹了口气，低声道：“就是想看看我太太，不行吗？”

　　突如其来的勾引让江雨眠方寸大乱。
　　救命！这可咋整啊？怎么突然这么会撩？！

　　“不止看。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在小河边散步……所有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以后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
　　见江雨眠不语，卿平又故意调侃道：“怎么不说话呀？不会是嫌我太黏人了吧？”

　　“不会……”被撩得头脑发昏的江雨眠变得支支吾吾，“就是……就是你突然这样我有点不习惯。”
　　该死的！自己怎么就是个高攻低防的呢！

　　“好好好！不逗你玩了！”
　　“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
　　“唔……因为，我还挺喜欢你这样的？”

　　风轻轻吹过，撩动两人的发丝，温柔得恰到好处。江雨眠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诗——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诚然，这世界上的矛盾太多，多到人无力去解决。对于别人来说，这可能是个相当困难的选择题。

　　但没关系，江雨眠知道自己要什么——不需要两全，也不用害怕负了别的什么。
　　只要不辜负卿平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