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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卧病 今日会遇一 ...

  •   第一章·卧病

      堂前风过,帘影微动。头发花白的章庭一路小跑闯进来,一个踉跄,刹停在了后屋门前。

      “哎呀小姐不好了!老爷请了庄当家来府上了!现在正在偏厢呢。”

      “什么?!”李钰祺啪一下合上了手中那本《英华辞典》。

      李钰祺的母亲出门的这几日,她成日守在府里都要发霉了,这才一转眼,沈在明竟然就敢把人请到李府来?

      “哪个庄当家?”李钰祺挑起眉毛,她还没听过这号人物。

      章庭喘着粗气,回道:“就是城西庄记茶行的那个,庄志祥!前几年才被夫人骂了一回,再不合作了,不知为什么今日沈老爷把人叫来了。”

      沈老爷。

      听着就膈应人!

      李钰祺冷笑,沈在明是赘进李家的,按辈分丫鬟小厮们是该叫她一声老爷,可李家百来号人的吃穿用度什么时候有他出的一份了?还配叫老爷?

      “茶山?”李钰祺一下抓到了重点,“云罗山那儿吗?”

      “像是。”章庭也不大确定,“我听他们路过的时候提了两嘴,像是谈这桩子生意的,所以赶紧来和小姐您说了。”

      李钰祺脸一黑,把辞典搁在桌上,利落起身,“替我拿件外褂。”她两三步走到妆台前,顺手将一枚珍珠耳钉戴上,又叮嘱一句,“诶,别叫人知道,我倒要听听什么生意这么好做。”

      *

      偏厢里的电灯亮堂,酒味杂着一点雪茄的烟味从门里飘散出来。

      一个身穿长袍马褂,面皮白净的男人坐在那儿——沈在明,李府名存实亡的老爷。

      “哎呀庄爷,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来了呢。”沈在明自己也没想到这庄当家今天直接就来李府找他了,幸好李府的当家不在府上。

      另外一个人穿着一件米色西装,肚子撑得纽扣快崩开,嘴里叼着一支雪茄,大笑着——庄志祥,庄记茶行的老板,广府商会里出了名的“爱贪便宜”。

      沈在明这么些年,一直打着“李府”的名号在外头到处跑火车,从中捞一些有无的油水,实际上有几斤几两当家清清楚楚,所以这么些年也不管他。

      “……云罗山那块地方,您放心交给庄某。”庄志祥捻着雪茄,“沈生,这价钱我再让一成,够不够义气?”

      沈在明陪笑:“庄老板这么说就见外了,我这个做丈夫的,怎么会看着她白白把机会错过。”

      “这话说的。”

      门轴轻响,李钰祺人未到声先到。

      “沈在明,我竟不知这李府,早就跟着你姓沈了。”

      屋里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沈在明脸色的笑容一僵,章庭不是说她睡下了吗?

      “钰祺,你怎么来了。”

      “原来妈才离家几日,李家的地契就可以搬到偏厢里,让两位男士关起门来慢慢商量了?这谈生意的大事,也不带人去正厅,反倒是把人留在偏厢里。”李钰祺冷笑一声,“是我来的不巧,扰了二位的雅兴。”

      庄志祥没想到李家小姐说话如此冲,一时间有些尴尬,“哎呀,李小姐误会误会,我是在和你爸爸研究生意呢,沈生体恤夫人劳累,这不是就悄悄分担一些嘛。”

      “分担?”李钰祺看向沈在明,“是替李家分担呐,还是庄家啊?”

      沈在明咳了一声,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你妈不在家,我总不能看着机会白白错过。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是,我是不懂,不过临走前,妈把李家的印可都给了我,没有我们李家的承认,沈在明你还是自己找一座山卖给人家吧!”

      李钰祺一点也不想多废话了,转身欲走。

      “章庭!送客!”

      “是。”

      ……

      李钰祺心里也没底,李文清根本没把那什么鬼章给她,应该还在李府里面,唬得住沈在明一时,回头他反应过来了一定要出事。

      李钰祺正心烦意乱,在庭院中来回踱步,忽然见府中下人忙作一团,几只沉重的木桶被一一装上马车,还有药材,布料一类,也被仔细包好码上车。

      她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招手唤住一个年轻下人:“小六,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小六忙停下脚步,擦了把汗,回话道:“回小姐,是送去李家村的东西,老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主母吩咐的药材和补品,今晚要连夜送过去。”

      李钰祺垂眸看向木桶,忽而心生一计——那云罗山可不是就在李家村?

      直接去找阿嫲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亮锃锃的银元,在指尖轻轻一转,阳光一照,晃得小六眼都直了。

      她把自己的计策说了,小六一听,眼神还是牢牢黏在那银元上。

      银元刚要递过来,他却忽然又怯怯缩了缩脖子:“可……主母若是问起这事儿……她可吩咐了不让您出去的啊……”

      李钰祺轻笑一声,伸手搭上小六的肩:“小六啊,你说说,在这李府里,谁的话算数?”

      “那自然是主母了。”

      “若主母不在府上呢?”

      “那自然是小姐您……啊!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钰祺满意地一笑,将银元丢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乖乖听话,日后不会亏待你。”

      ——她对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十分满意。

      小六攥紧银元,笑得一脸灿烂。

      ……

      夜色沉沉,驶往李家村的马车早已出发,车轮碾过石板路,隆隆声回荡在夜风中,将木桶中细微的喘息完全吞没。

      李府上下一片混乱,小姐不见了。

      “小姐呢?小姐今儿午饭还在呢!”

      “可不是一转眼就没影儿了!”

      主事的人终于轮到了那位老爷——沈在明。

      “罢了,章庭,你留个门,在府里等她回来。”他挥挥手,一面差人四处寻找,一面随庄家的人赴宴而去。

      章庭接了差事,心里虽急,却也知道自家小姐不是糊涂人,十九岁了,断不会乱来。

      马车一路平稳,夜风习习,车夫也不曾发觉货厢中藏着一位小姐。

      直到山道起伏,马车忽地一顿,车夫低声咒骂了一句,似是遇上什么拦路石。下一瞬,车厢一侧响起了轻微的窸窣声。

      李钰祺正欲探头查看,忽听几句陌生低语——

      “这里头真有东西?”

      “你看那桶,瞧瞧装的什么。”

      一只粗糙的大手揭开了木桶的盖子。

      李钰祺猛地抬头,一双狠厉的眼睛在夜色中盯着她,吓得她尖叫一声,猛地往后缩去。

      李钰祺这一靠,木桶顿时失衡,连人带桶从车上滚了下去。

      “谁!”

      “是个人!”

      几束火把照了过来,有人正要追下山去,然而为首的汉子喝止了他:“别管。咱们只管拿东西。”

      火光转瞬远去,只余滚滚山路与寂静夜风。

      李钰祺只觉天旋地转,被桶撞得四肢酸麻。她胸口剧烈起伏,脑中嗡嗡作响,几欲昏厥。

      木桶“咣”地一声撞上古树,这才堪堪停下。

      李钰祺从中翻滚出来,扑倒在树下,抱着树干干呕不止。衣裙被树枝划破,发髻散乱,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林间,身后寂无人声,山道却像张开的兽口,正缓缓地将她吞没。

      四下无人,漆黑一片,唯有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哭声。

      李钰祺揣在怀里的火折子成了唯一依靠。她低头吹了一口气,火苗“哧”地窜起,微弱的光将她的脸照得惨白,也照亮了脚边树根斑驳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山林深处没有路标,也没有归途的方向。火光之外,黑夜像张巨大的嘴巴,似乎只要火光一熄,便会将她整个人吞下。

      她刚迈出几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低头一看,竟是一张草席,鼓鼓囊囊,不知裹了什么。

      她犹豫片刻,终究好奇心占了上风。她伸手掀开草席一角,瞬间,一股尸臭扑面而来。

      火光一晃,她瞧见一张腐烂的脸——

      是死婴!

      黑色烂肉贴着细瘦骨架,眼眶深陷却直直盯着她,仿佛那瞳孔里还残留着生前的怨恨与惊惧。

      “啊——!”

      她惊叫一声,想呕吐,胸口和和喉咙却干涩,她只能止不住的干呕。

      李钰祺连滚带爬往山下逃去,火折子颤颤巍巍地在她手中晃动,火光忽明忽暗。

      突然,她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下一个陡坡,“砰”地一声滚到坡底,手臂擦破皮,膝盖生疼,火折子也掉到一边。

      四周,彻底黑了。

      她闭上眼,试图压下心头的恐惧,却忍不住又睁开——眼前依然一片死黑。

      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擦伤,摔伤,一股脑地挤到一起来,李钰祺只觉得害怕,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做出这么莽撞的决定,要是她此刻还在李府,兴许还有一杯热茶喝,不至于在这劳什子地方受苦。

      不行,不能死在这儿。

      强忍着手臂的疼痛,她咬紧了牙关,手摸索着地面,抓回了火折子,艰难地吹燃。火光微弱,却照出一面潮湿的石墙。

      她愣住了,这里怎会有石墙?山林之间,怎会有如此整齐的石壁?

      她撑着站起来,顺着石墙慢慢摸索,脚边是窄窄的甬道,像是某种地下遗迹。

      回头看那土坡,她咬牙试了几次,却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火折子快燃尽了,山腰是一具死婴,头顶是未知的山林,而眼前的甬道虽狭窄,却或许藏有一线生机。

      她只得向前。

      甬道潮湿阴冷,石壁间渗出水珠,滴在她肩上凉得刺骨。她越走越深,直到火光映出前方一方低矮石室。

      中央,是一座供台。

      台上供着一尊狐狸像,白玉雕成,通体光滑,颔首垂耳,前爪伏地,似在请罪,又似在献身。

      狐像周围陈列着干涸的香盏、剥落的朱砂符箓,还有一堆堆半烂的纸人和灰烬。

      李钰祺心头一阵发毛——这里,像是被遗忘的祭坛,从前应该有许多人在此祭拜,可却从不知道李家村附近竟然还有这样得地方。

      她不明所以地跪了下来,不知为何,胸口突然一闷。

      心跳,剧痛。

      她手按着心口,呼吸急促,额角冒出冷汗,仿佛有什么从那狐像中钻出,一点点爬进她身体。

      火折子掉落在地,火光临灭前,她恍惚看到石像前站着一人,白衣素袍,长发垂地,脸模糊不清,却正低头望她。

      “你……”

      她一句话未说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几缕清香自小香炉中缓缓升起,卷着白烟在屋梁上徘徊不散。

      赵子赟端坐榻上,眉眼低垂,鼻间俱是檀香。她闭着眼,听外头麻雀啾啾,心里却空空的。

      这已是她到广府的第二日。

      身披浅青道袍,她本该趁着天朗气清上山采药,却鬼使神差往街市去了。她一向随性,出门游历从无定数,只知今朝药未寻得,便当走走看看。

      街市人声鼎沸,水泄不通。摊贩吆喝,小儿追逐,女人赶早市,男人抬水担柴,汗湿脊背。

      赵子赟沿街而行,忽被一面黄旗晃了眼。

      旗上绘着红色八卦图,周遭钉着几张风干的黄符纸。那旗迎风猎猎作响,旗下一女人盘膝坐着,长发高挽,衣着艳俗,一双眼睛却极有神。

      她笑吟吟看着赵子赟,“这位道友,你我有缘,不如让我替你占上一卦?”

      赵子赟本不想停步。

      她不信命,但不代表不懂因果。她虽出茅山正一,却并不擅长易数卜卦之道,且对这等街头卜者素来敬而远之。

      可那女人却不由分说,手指翻动,已将几枚铜钱抛出。

      “哐啷”几声,铜钱滚在布垫上,静止。

      女人看了一眼,笑意更甚:“你今日,会遇见一位女人。”

      她顿了顿,语气微敛:“她会给你带来血光之灾。”

      赵子赟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那几枚铜钱,爻象未解,形貌普通,她看不出什么端倪。

      “行到富庶处,自有尔归宿。”女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赵子赟不想多搭理。

      “多谢。”她点点头,取了几文放入竹碗,拢了拢道袍,转身离去。

      她走得极慢,仿佛背后那女人的笑声仍在耳边回荡,像一阵风拂过脊背,说不清冷暖。

      ——她不信命,但对“血光”二字总归不上心头。

      比起灾厄,她更在意那“女人”。

      她穿行在街市之中,忽听前方喧哗:“你听说了吗?李家出千两重金,求医问病!”

      “千两?怕不是中邪了?”

      “说是病得不清不楚,换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救。”

      赵子赟本欲绕过,却在人群中被挤得一个趔趄,眼前忽地一亮。

      那李府门前正挂着一块金牌匾,“悬赏千金,求医问命”。

      牌匾之下,几位药童抬着药箱垂头丧气出来,唉声叹气。

      她的目光落在牌匾上,足足凝了片刻。

      那一刻她想起了那算命女所说——今日会遇一女人,且有血光之灾。

      赵子赟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就如同命中注定她该去瞧一瞧。

      ——她明知这是她不该染指的因果,却还是毅然卷入其中。

      门卫欲阻,她身上道袍一晃,道骨峥嵘。

      那浅青的道袍一出现,李府院里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人群却像是被点了穴似的,顿了一瞬。

      有人端水,有人拿布,有人唤大夫,乱糟糟的,可就这么一个穿着道袍的女子踏进来,所有人像是被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秘密似的,纷纷低下头避让。

      “道长,可是有什么事?”一道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是李府的大管家章庭,年过半百,鬓发已白,此刻却一脸疲态,眼下压出两团青影。

      赵子赟拱手,“贫道路过此地,见府中张榜悬银寻医,有缘路过,想进来瞧瞧。”

      话音未落,章庭就已挥手唤来一名低头缩脖的下人:“去屋里取些碎银送给道长。”

      又看着赵子赟,语气倒不失礼:“道长心意李府铭记,只是府中实在忙乱,小姐病势紧急,若非良医名家,恐也无力回天。还请见谅。”

      他已是尽量客气,但话里话外分明带着一点送客之意。

      赵子赟却未动,眼神落在忙碌的人群,阴暗的天色,以及院中那几口摆得不大对劲的水缸上,眉头轻蹙。

      “实在不巧,贫道虽非医者,但精通些堪舆望气之术。”她声音淡淡的,不急不躁,“若无妨,不如让我试上一试,或可寻得一线生机。”

      章庭眉头动了动,终是耐着性子,“道长此言,我自是感激。只是——”

      “章庭。”忽然一道女子声音打断了他。

      厅中走出一位穿长褂的中年妇人,鬓边用银簪挽发,气度端庄,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

      她正是李府当家主母——李文清。

      她一眼扫到赵子赟,语气微变:“这位便是道长?”

      章庭略带迟疑:“是,夫人,正要……”

      “请道长随我来。”李文清已转身往内院走去,留下一句,“我女儿的命若还有救,也唯有靠你们这些看不见的法子了。”

      章庭手中还拎着那袋银子,一时间有些尴尬,见赵子赟也未接,索性悄悄塞回了袖中。

      “昨儿个夜里,她去了趟山上,在山腰把人给捡回来的,医生说只是跌伤,可她总喊疼,疼得脸也煞白,谁都没办法,道长快瞧瞧罢!”

      李文清交代着详情。

      赵子赟微一颔首,跟着李文清走了进去。她心里明白,凡是愿意请道士看病的,多半不是无计可施,而是早已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她不怕麻烦,也不怕是场空折腾。

      只是当她踏进这宅院深处的那一刻,心口的血气忽然翻涌起来——

      好熟悉的气味……

      是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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