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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旧刺2 “若非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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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水正自翻腾,江铃拈着几株青碧草药抛入锅中。沸水像受了惊,泡泡顿时少了。她取过棉布包住锅盖把手,轻轻将锅子复又盖上。
药杵与石臼的碰撞声起起落落,最终归于寂静。江铃儿看着竹椅上的男子,她说:“三师兄,灶膛里的火再不添柴,马上要熄了。”
希凌被她这一声惊醒,他对着眼前黄衫少女仓促一笑,拾起脚边枯枝塞进灶膛。
火星迸溅,枯枝顿时燃起熊熊火焰。他闭了闭眼,将装了药粉的青瓷瓶揣进袖中。
江铃儿捞起锅中草药置于木盆,又添入新的药材。望着满锅碧色茎叶,再瞥见檐下堆积如山的药草,不由轻叹。
希凌问:“可是累了?不如换我来,你且歇歇。”
江铃儿叹道:“这么多药材,要熬到什么时候啊?”
“一扎需熬四个时辰,没有半月工夫,积压在最下面的那些,恐怕进不了锅。”
“净气凝神的成药明明那么多,寂空山神为何非要新制不可?药效明明都一样。”江铃儿忍不住继续抱怨,“就算要现制,也用不着这么多吧?又不是打仗,给战士们备药。”
希凌知她是心疼因此辛劳的希则,不由失笑:“逞完口舌之快,不是还得干活?”说着,起身接过她手中药杵,手法娴熟地捣起药来。
江铃儿争抢不得,便坐在竹椅上看顾灶火。西窗漏进的阳光宛若一匹轻纱斜斜垂下,江铃儿伸手探入日光中,浅笑道:“真好,明日必是个晴天。”
“有甚好?天晴了屋闷热,我们熬药更难了。”
“我这声好,不是为自己说的。”
“哦?”希凌手中药杵不停,“那是为了谁?”
“前几日下山给爷爷送东西,正赶上瓢泼大雨。那雨大得险些掀翻我的伞。爷爷在山下木屋避雨时……”
希凌捣药的手不觉慢了下来。
“……谁想那样大的雨中,竟还站着个人。雨急风骤,她又穿着一身黑衣,若非爷爷叹了句‘痴人,雨这样大也不避一避’,我险些没瞧见。”
希凌手中药杵顿住,片刻后重重落下:“没人逼她淋雨,既然乐意,便让她淋个够。”
素来仁厚的三师兄何时说出过这种刻薄话?手上力道还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劲。江铃儿想了一会儿,顿时明白——山下那女子,必是瑶欢仙君。
平日里常听四师兄五师兄拿他二人打趣。可惜自己久居寥寥山,无缘得见那位传说中的瑶欢仙君。此刻见希凌这般反应,她愈发好奇起来,只是他面色沉沉,一派严肃,实在不是问询的好时机。
江铃儿地往灶膛里添着枯枝,继续拨弄着火种。
锅中咕嘟作响,药汤翻涌。
她估摸着时辰已到,便将熬好的药渣捞出,又投入一大包新鲜草药。原本清可见底的泉水,经这一番熬煮,已化作一汪深潭般的碧色。
江铃儿坐回原位,盯着灶膛里蜷曲的枯枝。又一次火星噼啪炸开后,捣药声戛然而止,久久没有响起。江铃儿抬眼望去,只见希凌立在原地,目光却是望向门口。
逆光处,一道人影静立。
“你来做什么?”希凌的声音很冷。
那人不答话,只缓步走近。待她行至光亮处,江铃儿才认出是战神之女。如今既知她欺负过大师兄和三师兄,江铃儿自然不像从前笑脸相迎,只静静望着她。
纪棠一袭粉裙明媚如初,察觉江铃儿目光,她微扬唇角。江铃儿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局促,不由也回了个腼腆的笑容。
“多谢你那日的枇杷。”纪棠将手中布袋递到江铃儿面前,“这是我院中结的碧露果,给你尝尝鲜。”
江铃儿连连摆手:“几个果子罢了,怎敢当仙君厚赐。”
听她改口称“仙君”而非往日的“仙子”,看来是知晓自己为是谁了。纪棠面上笑意未减:“一点心意,不必推辞。”
江铃儿尚未说话,希凌突然挡在她身前:“战神之女的东西,我们消受不起。师尊在藏书阁,出门西行便是,仙君请便。”
纪棠收回手,从袋中取出一枚碧露果,轻轻咬了一口。希凌眼中闪过的厌恶,尽数落入她眼底,她始终淡然自若。
“我是来找你的。”纪棠开门见山道。
希凌沉默,江铃儿亦不语,只有纪棠仍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果子。
日影西沉,屋内光线渐暗,灶膛里的火也渐渐熄灭。这一日的药草已然熬制完毕。
纪棠吃完果子,转向江铃儿:“可有清水?我手上黏腻,想洗一洗。”
江铃儿点头:“有的。”见希凌未加阻拦,便去水缸舀了一瓢清水递给她。
纪棠道谢时,希凌擦着她肩膀走了出去。纪棠洗过手,将一袋碧露果塞到江铃儿怀里,紧跟着走出。
老榆树枝繁叶茂,挺立依旧。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棠停在离希凌三步之遥处。
残阳如血,晚霞漫天。良久,希凌终于开口:“是她让你来的?”
纪棠反问:“你说呢?”
“若非为她,你断不会来。”
“这可未必。三师兄风姿俊朗,战神之女好色如命,看上希凌师兄也很正常。”
希凌转身,目光直直望进纪棠含笑的眼眸,半晌,才缓缓道:“便是为了朋友,也不该这样自污名声。寥寥山众人如今还对你有莫大敌意,树敌至此,真的值得么?”
纪棠毫不在乎:“再大的敌意,他们也不敢对着战神之女撒气。”
“你分明可以学好,为何总要让人失望?”希凌唇齿微动,终是无奈,“你父亲知道,会很难过的。”
“琢磨我做什么?你只需看清她便够了。”纪棠移步上前,素手轻展,掌心托着一枚湛蓝香包。
歪歪扭扭的松枝纹样,末端凝着一点暗红。
希凌凝视荷包,缄默不语。
他认得那处瑕疵。
瑶欢快绣完松树时,他从屋外进来,她一不留意,银针扎进指尖。血珠溅在缎面上,她慌得要洗去那污浊时,却被他执住手,抢先将香包收入怀中。他还记得,她的耳尖红得滴血,小声嘟囔:“原想绣个更好的……”
后来瑶欢曾问为何不见他佩戴,他只是轻抚掉她脸颊沾着的面粉,未坦言是怕这心意之作经风历雨。
纪棠问:“你知她为何不绣桃柳,只绣松树么?”
他当然知道,瑶欢说,那是赞他品行如松。然而纪棠却继续问:“还记得自己跟她的初遇?”
希凌一怔。他与瑶欢不过宴席间几面之缘,后因纪棠在寥寥山生事,瑶欢出面调停,甚至为此受辱,二人这才慢慢相熟。只是如今方才知道,那场闹剧是她们联手做的一场戏。
纪棠轻抚香包上的松纹,道:“瑶欢的确不该欺瞒你,她只是爱你心切,几番与你‘偶遇’,见你始终谦谦有礼却无他意,这才心急了些……”
“这般情意来得急,怕去得也快。”这念头在希凌心底盘桓多时,此刻脱口而出,又是一痛。
“瑶欢不是薄情之人。”
“你不是她肚里蛔虫,怎知她心思?”
“我与她相识经年,自然知晓。”
希凌冷笑:“物以类聚。与你为伍多年,难保不染上你的脾性。”
纪棠:“……”
怎么听着怪有道理的。
她语塞之时,月洞门外走出个面容秀丽的女子,一身浅色衣裳,气质很是沉静。
见是乔芸芸,希凌神色缓和了些:“毓襄仙子议完事了?”
乔芸芸说:“殿下还在同希丘师兄商定细则。我听得头痛,先出来透口气。”
殿下?
是……明梧?
何为一根筋两头堵,纪棠今日算明白了。
希凌与瑶欢的嫌隙尚未化解,若是再让明梧瞅见她,免不了又生风波。
纪棠正在忧虑,忽觉手心一暖——乔芸芸牵起了她的手,她说:“三师兄刚才说近墨者黑,我与纪棠仙君相交更久,三师兄觉得我们相似么?”
希凌与纪棠俱是一怔。她乃徽息神女高徒,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而纪棠言行无状、疏于礼数,如何相提并论?只听乔芸芸说:“人心如月,阴晴圆缺未必尽显于外。总要拨开云雾,方见真章。”
希凌心头微震,目光在二人面上来回游移,最终停在纪棠眉眼间。
纪棠趁热打铁:“瑶欢欺瞒的确有错,但这些时日她待你如何,你心里真不明白?”
希凌自嘲道:“真真假假,我已难辨。”
纪棠面上一热,知他暗指当初自己欺骗之事,赶紧找补道:“何必分得太清?世间事本是一笔糊涂账。真与假从没有泾渭分明的,向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希凌神色终于有些松动,纪棠赶忙又说,“况且人生无常。她心系于你,你亦难忘于她,止步于此,多可惜啊!”
希凌不言,纪棠再想劝他时,乔芸芸说:“真心难得,真要因着一时过错,而错过一生么?”
暮色里,她眸光如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色。
乔芸芸就这样握着纪棠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