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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玫瑰 她是唯一的 ...

  •   王老夫人住在池子西边院落,远离人来人往的大厅,是个幽静的好地方。

      纪棠走上石桥,看了会儿桥下在水草里面穿梭的几尾红鲤,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几步跳下石阶,往西南走了几丈,穿过一道拱门,便看见王老夫人院墙上挂着的一架子金银花。

      金银花五六月分才开,如今只能看见满藤翠色,绿汪汪一片,在阴沉天气里也没了生机。纪棠抬头看天,乌云朵朵,低低沉沉,又快下雨了。

      边上是姜晓芙住的地方,黑色大门紧紧闭合,主人并不在家。

      抬脚跨过红色门槛,步入中庭,空气里飘来一阵黏腻香气,在廊下靠窗口地方,几朵红艳如血的硕大玫瑰缀枝头。

      先前那些日子里,入眼的是雪白的梨花、淡粉的桃花,颜色再深些便是海棠。最明亮的要数油菜花,只是凑近了看,那明黄之上,满是嗡嗡闹着的蜜蜂。

      纪棠最喜绚丽,乍一看见艳丽的玫瑰,心下生喜,加快步伐,想要赏玩花朵,未到廊下,看门的小丫头已打起布帘,侧身请她进去。

      屋内熏香袅袅,从案台上的青铜蟾蜍香炉里漫出来,正是方才在庭院里闻到的那股浓烈气味——不属于任何自然花草。

      纪棠被呛得皱起眉头,又不能用帕子捂住鼻子,只能暗暗叫苦。

      王老夫人背靠在一对紫红纹寿的枕头,斜歪在软榻上,身上盖了条轻薄的毛毯,两眼微阖,下首处,一个眉眼娇娇的丫鬟正跪在地上给她捶腿。

      见纪棠来,王老夫人对她伸出手:“什么时候到的?”

      “一炷香之前。”纪棠走到她身边,半拉住王老夫人皮肉松泛的五指,顺势坐在软蹋上。

      “难为你有心,一回来就知道看我。”王老夫人污浊的眼睛将纪棠打量一圈,又捏了捏她的手,“美人要靠衣裳衬,你这孩子平素不声不响,穿着也朴素,今日一打扮,倒很不错。手上也多了层肉,在沈家过得很好?”

      “沈夫人对我很好。”

      “她喜欢你,自然是好事。可最要紧的,是叔烨有多喜欢你。”软榻正中支着一个四方小几,用白瓷盘摆了一红一绿两种点心。王老夫人指了指,要纪棠拿起来吃。

      纪棠随意一瞟,拿了离自己最近荷叶状的绿色点心,是用艾叶汁和了糯米面包成的青团。

      王老夫人看了一眼案几,身边的丫鬟便立刻上前,拿起一个白色糕点,熟练地掰成两半,只挑出里面的红色馅料,喂到她口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已是伺候惯了

      王老夫人吃了一口,摇了摇头,丫鬟便掏出丝帕为她擦嘴。她说:“里面包的是玫瑰花瓣,好吃是好吃,只是太腻人,一口尚可,再多晚饭便不能吃了。”

      纪棠看了眼窗外:“外面玫瑰花开得很好,糕点是用那些花做吧。”

      “这个季节,玫瑰还没开。晓芙那孩子最喜欢这种带刺的花,时飞为了讨她开心,特地跑去百里外的温泉山庄,把这些花朵运了回来。晓芙说太多,她院子里放不下,便给各处都送了些。”王老夫人顿了顿,看向纪棠,“你若喜欢,屋外那几盆让人搬到你屋子里去。人老了,心就淡了,喜欢不上这些妖妖调调的东西了。”

      “好。”

      王老夫人叹了口气:“晓芙也是可怜。若一切都好好的,她又何须费这些心思?”

      用送花来彰显自己还有价值么?纪棠拿糕点的手一顿。

      王老夫人看在眼里,笑了笑:”你还年轻,没经过什么事,自然看不出来。可我心里明白,她那是心里头慌,靠着时家给的那点小恩小惠,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显摆,生怕咱们看轻了她。按我说,她该嫁给那个颜料商人的。那人年岁大了些,家底却比时家殷实,更何况……到底算清白之身。”

      纪棠咬了一口糕:“那个男人放出来了?”

      “他和时家交好,自家又有势力。家里人找找关系,让他在县大牢里面待了几天,做做样子罢了。”

      “果然如此。”

      “你以为能怎样?把他抓起杀了么?”

      “我知道不能的。”

      “这事情不算小事,我们本来打算派人去京城和她父母说,晓芙自己哭着求你父亲不要去,官官相护的道理,她父母原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更清楚。”

      纪棠听着听着,心里浮起一丝异样——姜晓芙这家里头,似乎有些奇怪。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我原以为晓芙比你跟姝婉都机灵,如今看来,是我老眼昏花喽。”王老夫人笑吟吟地望着纪棠,满脸慈爱,“到头来,就你这丫头是个明白人。”

      纪棠拿手绢擦了擦嘴角,始终避着王老夫人目光,对她那番评人长短的话避而不谈,轻声道:“她到底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先前嫁时飞是委屈了她,如今能做时家正房夫人,已经是她的造化了。再者说,她一个外姓人,便是好了,也便宜不到孙家头上。”王老夫人话锋一转,“倒是你,芳慧,你跟叔烨的事才是正经。和沈家那边,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她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一向不看重,只是轻笑,道:“全看长辈们意思。”

      说话间已经到掌灯时分,丫鬟点了蜡烛插到烛台,在外面罩上淡黄色纱罩,屋子里变得黄橙橙的,王老夫人满脸皱纹模糊在昏暗的光影里,看上去更加慈祥。

      外面起了一阵风,淅淅沥沥下起雨。纪棠起身,说要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王老夫人笑道:“不着急,我们买仆人来是干什么的?事情由他们做就好了。你东西都在我院子的厢房里,以后便和我一起住,我们祖孙两个也是个伴儿。”她扬了扬脸,丫头又把纪棠扶在软榻上。

      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吹进来,纪棠原本适应屋内熏香的鼻子又能嗅到气味。苦不堪言,低头欲哭无泪之际,忽然听见外面大门开合的声音。

      透过窗棂望去,只见一女子自雨幕深处走来,她执一把水墨油纸伞,柔荑纤纤,欺霜塞雪。微斜的伞沿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那袅娜的身姿。水珠顺着伞面滑落,如墨色山水间淌下的清泉,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她入了画,还是画成了她。只知这满目风雨中,她是唯一的姝丽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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