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少年游 欲买桂花同 ...
-
与青珩的恩怨已了，还有不少事等着谢秋暝去处理。但他接到傅杳离用尽了最后的精力，看着乱成一团的九重天和乱七八糟的一堆人，脾气胜过理智，决定带着傅杳离回朱雀殿好好睡一觉。
这是傅杳离教给他的，遇事不决睡大觉，现在看来格外有效。
临行前，傅杳离站在云端拿出一件东西。
谢秋暝定睛道：“谁的魂，怎么伤成这样？”
那东西正是一只装着魂魄的小袋子，只是当中魂魄似乎遭到极其惨重的伤，直接让整条魂都碎裂了。
傅杳离蹲下来打开袋子，答非所问道：“秋暝，这九重天有哪位神君是兔妖吗？”
谢秋暝仔细想了想，摇头：“妖很少有飞升的，即便飞升，大多也是遭其他的神点化，这些在天界不算真正的神，顶多是个散仙。怎么了吗？”
傅杳离轻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示意无事，冲着袋子道：“听到了吗，还不如留在影熄呢。”
他将袋子里的碎魂尽数撒下云端，那些亮晶晶的小碎片在接触到云海的刹那亮起微光，亮眼异常，形同繁星。
“他不过一只低微到不能再低微的小兔子，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替我挡刀的。”傅杳离蹲着出神，翠色的眼里碎光幽幽，藏匿柔软的惋惜与暗涌，“他一辈子都在听话，死前求我带他入天，他想看看。他说他的祖宗也有遭点化飞升的，若可天上一见，也算认祖归宗。可他太笨，那所谓的飞升，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苟活罢了。一只小兔子，又有谁会记得。”
这被当作礼物的一生，除了赠送便是抛弃。傅杳离不知道这只小兔子叫什么名字，但他听过凡人喊魂归乡。
“若无去处，可回影熄。”他轻轻呼唤。
谢秋暝站在傅杳离旁边微微弯腰，恰好听到这句话，扑朔着清白的睫毛勾唇接道：“谁会记得？你呀。你这下是忘不掉了。”
傅杳离转过头仰视着谢秋暝，水墨容颜破开些微笑意，伸手搭上谢秋暝低放的手，动摇一串玉石叩金铃。
孤寂三百年的朱雀殿重新燃起桂花的香气，就跟世间最厉害的安眠香似的，催得傅杳离还没到床上就困得睁不开眼，手一伸，谢秋暝就自觉抱他上床。
“秋暝。”
“嗯？”
“等醒了我要……”
傅杳离缩到谢秋暝怀里，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这一觉对谢秋暝来说睡得并不安稳，他迷迷糊糊听到很多人进出殿内，闷在耳朵里，但又不想睁眼。
唯一能分辨的就是江淮月和司徒明月的声音，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事，过了不知多久，接着就有一股药香，彻底把谢秋暝拉入沉睡。
等再次醒来，是一个午后。谢秋暝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发呆。
没有血腥气，没有嘈杂声，没有冰冷，所有的伤都被好好包扎，身上清爽至极。他的手搭在傅杳离身上，正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这种光景太过美好，之前种种劫难仿佛是谢秋暝做了一场噩梦而已。他愣着享受片刻，伸手变出个毛茸茸的小鸟。
这一动，傅杳离醒了一半，从被子里探出个头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你睡，我去办点事。睡醒了就来找我，嗯？”谢秋暝拍拍傅杳离叫他安心，把小鸟塞到傅杳离怀里，亲昵蹭蹭，哄得傅杳离又迷迷糊糊缩回被子里了。
朱雀殿外要比殿内稍微凉一些，花醉为谢秋暝披上衣服时说，司徒前辈出去游历了，看够了就回来，让您不用担心。
谢秋暝点头，没说什么，出门便看到相思树下坐着一个人，一身水蓝葳蕤及地，落着不少红叶，看起来似乎已经等他很久了。
谢秋暝在他对面坐下，一杯暖茶被推来，甘甜无比。
谢秋暝道：“来了多久？”
江淮月错开视线，面无表情道：“不久。本来想要不要趁你昏迷直接掐死你，可惜你醒了。”
谢秋暝：“……”
谢秋暝这时才发现，江淮月眼下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被薄粉覆盖，不靠近看不出来。
“我让青珩待在铜雀台里，有人看着，有任何异动就会来禀告。你下的死手，药王说他灵脉断得干脆，和二殿下一样，算是废了。”
“汇文殿最近也在编撰新的史册，托你的福，我也成了深受迫害而奋起反抗的可怜人。身世凄惨，忍辱负重，还专门有人去扒几千年前的事。”
“死的几个神官，魂魄暂时放在灵泉里，你好点了记得迁入北冥。受伤的那些，药王都看过了，没什么大毛病。药王特地跟我说，你、他，都要静养，都是疯子。”
“五百颗夜明珠。”
“你在琉璃殿那一闹，青珩易位板上钉钉，下一个帝君人选非你莫属。不过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东……老神官执拗，大哭小叫说要血溅殿堂，请天道证法。”
江淮月一口气汇报完，目光慢慢飘忽到谢秋暝脸上，果然下一秒，谢秋暝长叹道：“想说就说，没什么不能说的。”
“有个人拜托我来找你，想见见你。”
谢秋暝的睫毛动了动，如遭冰雪。
“他说，就当是道别。”
*
点翠台十里红枫，艳艳若灼火，千百年来从未熄灭。神官们夸过许多次，说殿下的枫林同殿下一样，也永远不会熄灭。
叶枫城却说过这枫林不如朱雀殿，那儿的桂花轻盈携风，同样明艳似流火，最适合拿来拌酒喝。
拿这天上地下只此一处的桂花拌酒，只有叶枫城有这样的底气。
谢秋暝当时就觉得，这人真是好命。
因为比荣华富贵还要难得的是不知愁。
最初谢秋暝来到点翠台，也是为了寻找叶枫城。
明明朱色满园，却用翠字为名，谢秋暝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标新立异到这种地步。
直到他站在林外等候，心里盘算如何开口，听到林中传来一阵极快的奔跑。刚一回头，他被抱了个结结实实，扑面而来的各种花香，冲得他连推开都迟钝许多。
那一瞬间，谢秋暝的眼前全是叶枫城身上尚未落下的绿色轻衣，曼妙优雅，随风蹁跹，似乎正无声解释，何为“点翠”。
十里红枫作衬，一点翠色犹似新春。
如今谢秋暝再站在林外，手里拿着酿好的桂花酒，望着枫林，回忆起这段过去，难以言说的情感密密麻麻浮上心头，酸涩难忍。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枫叶的颜色变了，似乎更深，更浓，像是渐渐暗淡的火，倾颓西沉。
他等了很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没有一点风，没有一点声音，足够让他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闷重得厉害，震得他胸口不住的疼。
悔吗？不悔，是舍不得。
从谢秋暝决定要走上这条路时，就注定要把他和叶枫城这段关系打上句号，避无可避。谢秋暝不可能不知道，还是妄想把一切藏起来，想让这一天迟一点到来。
他想过一千万种面对叶枫城的说辞，最后无一例外都是沉默。他对叶枫城说不出来，从前就是，如今更难。
血脉是割舍不断的，哪怕青珩作恶多端，哪怕他对不起全天下，到底还是叶枫城的亲生父亲。一个从小就将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好父亲。
谢秋暝把这个立在叶枫城心里几千年的伟大父亲踩在脚底，以一个相当不光彩的方法，换作谁都接受不了，更别说叶枫城。
这段强行留下的岁月，早就该结束了，是他执念不觉，妄图以纸护火，果真千倍百倍奉还，烧掉他一层心尖血。
谢秋暝忽的咬紧嘴唇，血腥味儿遍布整个口腔时才松力，脸色煞白。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离他越来越远，而他就站在原地，追也没有追的勇气。
林间一场空，不会再有那个奔他而来的少年，他也比谁都知道。
欲买桂花同载酒。
他终于拿来叶枫城心心念念的桂花酒。
却忘了终不似，少年游。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少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