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晋|江文学城 愿娘子岁岁 ...
-
岁旦换桃符，这是草蜢村的习俗。
林真和行周两夫妻第一次独自过年，没有长辈指导，许多习俗都落下了，见着户户人家门前早就换好迎春的桃符，这才临阵磨枪，当场削桃木板写吉语。
院中支了张桌子，备好笔墨纸砚，行周躬身执笔，举棋不定。
新的一年，外界如此凌乱，以安康为主才是，可林真在一侧胸有成竹地指挥道，“我们家的对联就写‘六畜年年旺、人丁日日昌’这两句，我们今年努力一些，让家里热闹起来。”
行周长眸稍敛，手心渗出薄汗。
这年年旺，日日昌该如何是好？
新春料峭，寒意未收。林真身姿虽较过冬前消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穿着一身喜庆红裙，外罩着素白半臂，显得越发俏丽动人。
此刻林真的目光定定地看向院外，大娘家的院门禁闭，门前的桃符被冷风抛在空中，孤苦伶仃，可古叔刚走，头一年的元日，是不可换新气象的。
想到此，林真的心不禁有些苦闷。
行周侧头看着林真愣神伤心的模样，手腕一转，终是没有和她辩论，按照她所愿，一边提笔在桃木板上落下这两句，一边转移话题道，“家中六畜就只有小白一个，这该如何旺？”
林真回过神来，赶忙敛起眼中的伤心，眼珠子一转，贼兮兮地笑道，“不用担心小白，他的莺莺燕燕可多了，就差堆满后山，兴许他下次就带着一家大小回来了。”
她在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往小白的鸡窝扔去，逮着小白问道，“对吧，小白？”
“咣啷”一声，在鸡窝中取暖的白琢反应过来，远远地瞟了这两夫妻一眼，绿豆小眼向天一翻没有理会。
他如今哪有空管后山的莺莺燕燕，白色羽翼挠了挠鸡冠，小鸡脑袋烦得要命，目光探向院中光秃秃的枣树，神情担忧。
在这个冬天变得蔫巴的，除了林真，还有院中的枣树。
这颗歪脖子枣树树冠郁闭多年，好不容易才开花结果一次，可不到一个冬天就打回了原型，没有叶果的遮掩，只剩下灰褐色的主干。
不知道是不是进入休眠期的缘故，这颗小树瞧着嶙峋沉寂了不少。
林真见白琢蔫巴巴地趴在鸡窝上，一副没有精神的模样，便不再打扰，提着行周刚写好的桃木板仔细欣赏。
冬日阳光下，林真瞳孔覆上一层金色，慢慢闪过一丝诧异。
这笔迹遒劲有力，铁骨铮铮，隐着几分肃杀之气，与行周平日为人细腻的性子相差甚远。
民间向来都说字如其人，看来也并非如此。
林真观赏片刻，神情琢磨，犹豫道，“……你这手字，我似是在哪里见过？”
行周还要着手在红纸上画出两个门神，不以为意，随口道，“不少男子的笔锋都稍显凌厉，相似也不稀奇。”
这手字虽然自小临摹他父神，但只得其形不得其骨，每每都被评判性子太过浮躁轻狂，难以担当大任，久而久之，他的笔迹也随意而为了。
只不过浮躁轻狂这个评价……
行周自认他并不是这样的人，包括从小管教行周长大的几位老前辈，也不曾这么说过他的性子。
这般形容，怕是他没达到父神的要求罢了。
“我记起了！”
林真眼睛亮了亮，恍然大悟道，“是修夫子！你们俩的字迹好相似，就好像同出一脉似的。”
行周笔下不稳，霎时间划出长长的一道，门神郁垒的胡子糊了满嘴，他眉头凝了凝，长眸微眯，镇定自若地重新换了一张红纸。
自从上次交锋之后，如修夫子所说，没有再出现在行周二人眼前，但也没有出现在草蜢村，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只有这名字却阴魂不散地缠着他，着实让人心生不悦。
“不止是这字迹，名字也像！”
林真如同发现宝藏一样，语气上扬，笑意盈盈地看着行周微沉的眸光，忽然意会到他的抗拒，她呲了呲牙，话锋一转，连忙夸道，“但你比他好看！好看十倍！”
只要提起修夫子，林真就免不了将二人的相貌相提并论，但也怪不了她。
林真此生见过最好看的两个人便是行周和修远，谁让他们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油嘴滑舌。”
行周只消听到最后一句，心中的晦气也烟消云散，他心神稳了稳，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郁垒的威严。
只要林真还有以貌取人的坏习惯，这修夫子便不足为患，他想。
但是提及名字这事，修远二字无非是取自修身致远之意。
而行周二字，不过是取自佻佻公子，行彼周行，以此来警戒他作为天帝之子，做人做事切勿太张狂。
行周心中轻嗤，说得谁稀罕这个位置似的，不过是他们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意愿罢了。
何况他如今只不过想与林真好好过日子而已，其他一概不想理会。
在名字上输给修远一截，行周笔下不停，自嘲道，“修远，这名字确实比我的起得有深意多了。”
林真努了努嘴，将桃木板搁置在一旁，撑在桌子上歪着头看向行周，她的鼻尖泛红，粉腮盈盈，神情疑惑。
“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这名字不好吗？”
行周眸中一滞，握紧笔杆，猛地侧头注目林真，深邃眸子闪烁着震惊，语气不可置信地重复道，“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对呀！”
林真用力颔首，言辞凿凿地说道，“一个立身，循道求索，一个修身，致远求索，你和修夫子的名字文脉相通，都是行而不止的意思，明明一点都不比修夫子差呀。”
行周剑眉入鬓，眉头紧锁，任由点点墨水滴在红纸上，他从未想过这个答案，却也不敢深想。
他愣神片刻，压下心头混乱，稳住笔杆重新蘸墨，哑声解释道，“娘子误会了，我的名字应是取自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才对……”
“怎么会呢？”
林真从桌边钻进行周的怀里，抬手在行周冻红的耳朵搓了搓，笑靥如花道，“名字当然是挑好的寓意来起，你父亲明明是祝愿你立身守正，成为一个受天下人仰望的君子，怎么会是误会。”
行周抿嘴不语，眼神恍惚。
如果再去深想，多年来堵塞在心上的石头或许骤然崩塌，一腔不甘没有了依附的支柱，连恨意都会变得飘渺。
如此一来，行周就会彻彻底底成为一个笑话。
身上的寒意逐点被林真的手捂热，行周搁下笔墨，把头垂在林真的肩膀，忽地伸手紧紧抱住她，以此来缓解心头涌上的不适。
“或许……”
行周低声道，“或许终有一天，他能亲口告知我。”
林真回抱着行周，以为他是想起死去的家人而伤心，双手在宽厚的背脊上慢慢摩挲。
她脑瓜子转了一圈，安慰道，“新的一年哭鼻子的话，一整年都会触霉头的。”
伤怀的氛围一击即破，院中的万物沉寂的萧索冷意变甚。
“……”
行周环着她的手臂一僵，慢慢推开林真，长呼一口气后，抵上她的额头，好让她瞧得更清楚自己的眼睛红不红，他强调道，“我没哭。”
林真昂着头，眨巴几下眼睛，睫毛扫到行周的眼窝，认真地观摩了一会。
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如得逞一般，笑着说道，“那夫君真乖。”
二人相对而视，行周无奈落败。
不到片刻他嘴角上扬，笑着摇摇头，在桌前圈住林真，一手握住林真白净的下颌，弯腰将指腹上的朱砂点缀在她的眉心。
林真额前一凉，还以为行周要惩罚自己呢？
接下来便听到对方一贯对她温柔的嗓音，声声祝愿响起。
“眉心一点朱砂，愿娘子岁岁无虞，喜乐安康。”
情话入耳，林真惊喜抬头，触及行周柔情的眸子中盈满了自己，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声音清脆，落落大方道，“我会的！”
她会的，她会带着大娘、古叔以及行周的祝愿，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那一点红落在少女的眉心，在乌发雪颊间尤为打眼，本就清亮双眸显得更加灵气逼人，活脱脱的天上活泼明媚的仙子。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怪不得那么多男子会心悦于她，怪不得古叔大娘会待她如珠如宝，行周又何尝不是，他想将林真藏匿于自己的心间，又想愿她无所拘束地成为她自己，心中矛盾却又如此甜蜜。
轰轰隆隆的爆竹声远近相接，逐渐向村尾响来，打破二人缱绻的氛围。
林真一听，喜出望外地催促道，“快点，轮到我们家了。”
按照草蜢村的习俗，村头到村尾的每户人家都要接着这爆竹声连绵不断，寓意着新的一年辞旧迎新，吉庆安康。
林真家作为村尾最后一户，自然是要接棒的，二人手脚麻利起来，在院墙外钉好桃符后，齐齐整整地拿着一串爆竹挂在墙边，严阵以待。
眼前是满天白雾的硝烟，鼻间充斥着硫磺的味道，耳边密密匝匝的响声不断，明明是如此让人烦躁不适的场景，却引得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行周拥着林真，手上拿着一支香头，二人屏着呼吸，紧张地等着上一户人家的爆竹声一停，赶紧让自家接上。
香头往爆竹的引线上一凑，火星子猛地向上窜，噼里啪啦的声音随之响起。
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林真挨在行周的怀里，二人十指相扣，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这片喧嚣。
热闹，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晋|江文学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