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何时可掇 他心生贪欲 ...


  •   松影婆娑,飒飒有声。

      段思月的身影被拢在松荫下,光影摇落,将眼波映得格外明亮。她的视线逐着谢则钦而去,却在那双眼中窥到了一丝怅惘。

      南国茶花最盛,次则杜鹃,虽亦植木樨,却并不似前者那般繁茂。倒是大肃人多对此花赋以钟爱,借诗词题咏,寄寓秋节。

      她虽并不勤于女工,却也见过绣娘们飞针走线,算是略通赏评。那方帕子上的木樨花穿纳工整,针脚细密,确是再上乘也没有了,只是绣线有些磨毛,想来是被摩挲过许多次,可见当是谢则钦分外珍摄的爱物。

      “放在我那里……不要紧么?”指尖轻动,她犹疑着开口,“这难道不是你……不是你心上人的赠物?”

      谢则钦怔怔滞住。

      心上人?他的……心上人?

      她怎么会这样想?

      “不是什么心上人。”

      他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沉涩,视线避开她,却没有舍得敷衍过去。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留下的东西不多,这条手帕,算一件。”

      段思月忽然滞住。

      相识一月有余,不算长,却也不算短。一月之内,他献策平定罗婺叛乱、随行于战场之间、在她遇刺时挺身为援、又一起进了莒阳城。

      她知晓他是个贩马的商人,自大肃而来,为与蒙氏商谈购置马匹入莒阳;也知晓他文韬武略,通得一手弈道,连寻常纸伞亦可作为利剑。

      却从不知晓,他原是个失恃之人。

      “抱歉,我……”

      他摇了摇头:“无妨,姑娘乃是无心之言,在下不会放在心上。”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生怕他因自己的探究生出什么惆怅的情绪来。

      “那——别的呢?”

      “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近乎被埋没在松涛声中:“那条帕子算一件,别的遗物,又是什么?”

      一叶松针轻轻泛过他枯寂的心湖,在平静水面上划开了一缕波澜。

      谢则钦垂下眼睫,神色微哂。

      “是我。”

      周遭物色似在一息之间定了下来,她不再问,他亦屏住了声息,不过是松风未歇,将一针又一针的松叶吹落,悄然弥合着二人之间的缝隙。

      “谢则钦。”

      她叫他。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必看,也知那双眼蓄满了怜悯。

      谢则钦忽然觉得有些懊悔,自己理应匆匆揭过,对此避而不言的,毕竟她是那样干净、纯善,若闻他的周折,必会深自黯然,必会想方设法的宽慰他。

      可他所求的,并不是她的怜悯与慰藉。

      “姑娘不必……”

      话还不曾说完,一阵温热的气息便扑在了衣襟上,带着幽微的暖香,是兰息,还是香麝?

      他不知道。

      他的脖颈僵住了,脊背也僵住了,感识亦无从分辨——只因她的手臂缚住了他,让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让他的身躯动弹不得。

      她的指尖一寸寸收拢,扣在他的腰间。

      “你并不是她的遗物,只要你还记得她,她便不会消亡于世。”

      在她面前,他就像一潭腌臜浑水,却偏偏总是企望皎月相照,施与片分光华,让他洗净这一身淤污,清清白白的沐在她的光辉之下。

      可在她当真舍予这一影清辉之时,他又心生贪欲,妄想掇下这一轮融融白月,柔软的、明亮的——只是照耀他的。

      “只要你想着她,她就在你身侧,就在这片松荫下,就在这簇山茶前。”

      他听着她的宽慰之言,悬在半空的手掌几欲收起,想要与她温度相接,将这轮皎月彻底拢进他的寒潭里。

      可那轮皎月却隐进云中。

      她蓦然收回了手。

      这滩死水便又变得浑浊不堪。

      “我很羡慕姑娘。”

      他的视线低低垂了下去,落在自己仍富香息的衣襟上,而段思月却恍然未觉,神色有些不解。

      “为何?”

      谢则钦的声音平静,眼中嵌着分明的艳羡:“南王陛下与德妃琴瑟和鸣,情真意切,待你亦是宽慈亲和,一家人融融熙熙,和乐且亲,是在下……不曾见过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有何难?”

      段思月却颇为慷慨,当即拍了拍他的手臂,一派雍容大度。

      “既如此——往后我阿爹便是你阿爹,我阿娘便是你阿娘了。”

      谢则钦忍俊不禁:“……当真?”

      她煞有其事地颔首,言辞凿凿。

      “这是自然,我看你同我阿爹很合得来,他应当不会介意收你做义子……”

      他顿时觉得啼笑皆非,悬着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两下。

      她的发髻似乎还未梳完,只簪了一支银钗,素净,却不寡淡。

      只是,若有一枚闹蛾、一簇雪柳,当会更熨帖些。

      “在下……倒也并非此意。”

      段思月作势拧起眉头,声线里却淆杂着揶揄的意思:“谢公子,你好难猜哦,一时声称艳羡,一时又说并非此意……你到底在想什么?”

      盈盈腰段压下,她抬起眸光,不无狡黠地看他。

      太近了,这样的距离,让他忍不住屏息。

      “我……”

      段思月拈住他话中的端倪,轻轻眨眼:“不是‘在下’么?”

      她的眼底似含着一星野火,迎上去,便会被炙得心神滚烫。

      他又哪里还知道说什么“我”?说什么“在下”?

      于是答得很是直截了当:“在下……忘记了。”

      风声和着她的笑声传来,驱散了他因遗物之言而生出的沉郁,渐有一丝融融暖意拂上心头。

      “姑娘似乎,很喜欢戏谑在下。”

      段思月却状若无辜,一双清眸依旧熠熠,泛着莹润的光:“哪有?我分明是在逗你笑呢,若换作是高桓——”

      谢则钦眉尾扬起:“换作高领主如何?”

      段思月咂了下唇,反问道:“你很在意他?”

      “我在意的是姑娘在意他。”

      他不假思索,亦是难得的推诚。

      日色愈昳,将她同他的影子拉近,投映在地上,竟有了几分相依相偎的错觉。他不着痕迹的往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垂头再看,已是无间的亲昵了。

      段思月不曾察觉,仍依着他的答覆思忖,净细的指尖在腮畔轻蹭,倒是认真。

      “我自然在意他了,毕竟我自幼与他一道长大,若说情谊深厚,也不算为过。”

      说到此处,她便曳过眸光,看他。

      “这样的朋友,你没有吗?”

      谢则钦摇头。

      她疏朗一笑,声音娓娓:“那你以后有了,而且……我会在意你的。”

      他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喉结一动又一动,纵然极力抑遏,却仍按捺不住急遽驿动的心脏。

      咚咚、咚咚——

      “我……”

      又来了。

      段思月又傍近他一寸,朝他逐字逐句的纠正:“是‘在下’。”

      谢则钦支吾着:“好…在下……”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魄,试图将话端转开,以免又被她锁进窘迫的樊笼中。

      “咳咳,还不曾请教姑娘,绕三灵是……?”

      被他这样一点,段思月亦收回满面的戏谑之色,依言作答:“绕三灵是我们南国的节令,以此祭祀耕黍、酬敬社神。每逢四月中,周遭部族、百姓皆要齐聚于莒阳城中,至崇圣寺燃香祭拜,再到圣元寺、都使盟,沿途对歌载舞,好不热闹。”

      谢则钦颔首,面上薄红淡去。

      “如此说来,届时确是往来错杂,大可以庆节为由,遮掩讨逆之实?”

      “嗯。”她应声,“定成叔叔声名在外,高桓又平了罗婺之乱,加上明定大布燮的血仇,二人既向善阐进攻,乌蛮定会将主力悉数留在善阐城内……”

      段思月转过身子,一步步迈向树影之间。

      “况且时值绕三灵之期,他们只会以为各部都在莒阳庆贺,哪里会想到,实则我们早已兵分两路,上下进发了呢?”

      他随着她移步,那两团乌沉沉的身影再次偎近,他低着头,视线专致的落在地面上。

      心头那丝暖意更盛。

      “……你有在听吗?还在看蚂蚁搬家?”

      她回目,随他的目光看去,却是一无所得,只看见一只小小的蚁虫附在她鞋履侧,若是再偏寸许,便当真要踩中了。

      段思月连忙向后退了几步:“险些踩到了……"

      那丝暖意又在谢则钦道心中蔓延开来,经四肢,流百骸。

      有点可爱……

      他想着,顺势往她闪向的地方挪去,直至两道剪影又重新黏在了一起。

      “则钦。”她叫他。

      他答:“嗯。”

      “谢则钦。”

      “嗯。”

      听来何其敷衍了事,何其心猿意马。

      她声音忿忿,倍觉纳闷的低下头:“你到底在看什么……?”

      “在看蚂蚁搬家。”

      段思月向下俯身,蹙着眉头看了片刻,到底也没看出什么值得出神的端倪来,最终只是直起脊背,展指掸了两下衣角。

      “好好好,不叨扰咱们谢公子参悟兵法。”

      说罢,缀着锦纹的裙裳翩翩一摆,她转过身去,作势要走:“我的头发还不曾梳完呢,先回去了,你……”

      顿了一息,她又扭过头,忽然问了一句:“你会出宫么?”

      谢则钦的视线这才回环过来,微微摇头:“南王陛下特旨,允在下暂居宫中。”

      “阿爹还真是待你青眼有加。”

      她诧异的扬起眉端,两痕黛色的小丘微微耸动,素净的面容顷刻鲜活起来。

      毕竟便是关系亲近如高桓,阿爹也只在留定成世叔时,才顺便将他留下过呢。

      她想着,又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谢则钦未答,独独衔着道不深不浅的笑:“那姑娘呢?”

      他想知道,她对他,又是否有半分青眼?

      段思月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神思一时有些怔忪,待抹过弯儿来,不过轻轻“嘁”了一声。

      “你都不告诉我呢……我也不告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何时可掇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写了章节名才发现很符合现状,我和三皇子一起消失了(大哭)但是现在一闪一闪的回来了!!之后会慢慢恢复更新的速度~非常感谢读者宝宝们的等待真的斯密马赛呀(大哭) 然后推推预收《下嫁阴鸷权臣后》 丰腴貌美长公主x冷面阴鸷中书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