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深 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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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出租屋内，空气像是一坨化不开的污泥，潮湿得令人窒息。
床上的衣服乱七八糟的堆叠着，边上的椅子挂着校服外套，书包孤零零的靠在椅子脚上。一盏昏黄的顶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的光圈，照着茶几上空了大半的白酒瓶和散落的泡面袋。
雨水像被撕碎的纸片，从灰黑色的天幕上倾泻下来。风很大，窗框像经受不住一样“哐哐”的响，发出老旧又破碎的声音。陆骁蜷缩在老旧沙发上，头也不抬的捣鼓着手机中的游戏。
他好像就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一点生机活力。
楼道里传来愈发响烈的脚步声，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作响。没有规律，不轻不重。
门锁“咔哒”一声转动，一个女人踩着踉跄的脚步：“又在打游戏？啊？你还有脸打游戏？”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劣质香水的味道，像一块浸了水发霉的破布，身上湿淋淋的站在家门口，本来就肮脏不堪的地板，又很快洇出一摊新的污渍。
换做小时候的陆骁，会趁着脚步声还远把电视或手机赶紧关掉，十几岁了后他才发现，母亲喝了个烂醉回来，根本没有闲工夫管他，最多随口说他两句，然后倒头就睡。
他低着头，一局游戏刚失败，面对身上散发着浓重酒气的林素，顿时感到些许烦躁，内心一股无名火等着爆发：“这都几点了？还知道回来？”
林素扶着墙站稳，外套还在滴着水，脚下的长靴沾着些污泥，她发丝贴在脸上，眼眶通红：“我几点回来关你什么事儿？老师今天都跟我联系了，说你旷课逃学！要是你爸，早把你一巴掌扇死了！”
“别提他！”陆骁猛的站起身，沙发里的弹簧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眼神也猛的变得凶狠了起来：“他早跑了！你少拿他压我！你有本事找他去啊！”
“你——！”林素意识到自己喝太多了，斗不过青春期，体格已经完全超过自己的儿子，踉跄了两步，用手指着他，声音凄厉：“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边说边往屋子里面的床走去，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安全感。
她红着脸，视线愈发模糊，摇摇晃晃，膝盖撞上了茶几脚，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扑，重重的摔在了玻璃茶几上，她本能的用手撑住，手心却正压在那半瓶白酒上。
“啪——”
玻璃破碎的声音刺耳的不行，像心脏用力的被人揪紧。
酒瓶炸开，玻璃渣和残酒飞到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本来就凌乱的出租屋内，更增添了几分狼藉。林素怔住了，酒气混着血水和玻璃渣，哗啦啦的一大片。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掌心，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听起来比哭还要绝望。
“哈……哈哈哈……”
陆骁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母亲狼狈的半躺在地上，血顺着指缝滴落。小时候的他，可能已经眼角噙着泪在旁边喊着“妈妈妈妈”，而如今，他想上前，脚步却钉在原地，深深的无力感和厌倦感涌上心头。
“你高兴了？”陆骁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的血，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嘲讽，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次都喝的醉成这样，摔东西，骂人，还要反复提起我爸！我不想每天晚上都闻着酒味，不想听你哭，不想看你把自己毁掉！”
“……”
林素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心上的伤口，血源源不断的从里面冒出来，红的，都是红色的，一片一片的红，像极了那个被撕裂的夜晚。
夜晚暗暗的静静的，只有几辆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这一切发生的起因，也是几年前的深夜里。
那个时候陆骁是学校里的三好学生，红领巾高高飘扬在胸前。林素也年轻又漂亮，只是常年在做家庭主妇，不修边幅，显得略微有一些土气罢了。
那时他们的家庭并不富裕，但夫妻二人也是争强好胜的性格，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娃，不知疲倦的，从来没有喊过一个“累”字。
凌晨1:17，陆垂星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素倚靠在沙发上，手上捏着一些成人才会用到的东西：“你回来了。”她声音很轻，像刀片划过地面。
“小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陆垂星一边放下自己手中的西装外套，一边心虚的问道。
“你手机拿过来。”
“啊？你要我手机做什么？”
“你手机拿过来，给我。”林素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再“给我”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笃定。
陆垂星拉了拉衣服领子，勉强维持着表情：“这么晚了先去睡了吧。”林素没有回答，在他手机上快速翻阅着什么，“呵”，她突然冷笑了一声，抬起头，眼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这个小夏是谁？”
陆垂星脚步一顿，眼神迅速扫向茶几上零零散散摆露的东西，艰难的挤出笑脸：“同事。”
毫无可信度的借口。
昏暗的房间内，发光的手机屏幕显得很刺眼，聊天记录上那一条：“她知道了吗？”，像一记耳光扇在寂静里。
林素接着拿起茶几上的安全套和酒店发票，“我洗你裤子的时候，它们掉出来了。”
两个人对峙着不说话，马路上不知道有谁大半夜的在按喇叭，好像是在对他们婚姻的嘲讽。陆垂星突然间焦躁起来：“人家有能力又长得漂亮，你一个大专学历，每天在家里做点家务还要抱怨，也不看看自己的脸，都黄成啥了！”
林素气得牙齿打颤，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陆垂星，你说过会爱我一辈子的。”
“啪——”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
明明是林素打陆垂星，但好像针针扎向的都是她自己，她用掉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客厅地板上。陆垂星摔门离去。
那一声巨响，彻底拆散了这个家。
离婚手续办的很顺利，孩子归母亲。
没有轰轰烈烈的吵闹和打架，两人分开的时候很平静。
那个时候的陆骁还不懂，只是总听妈妈说，爸爸是一个很坏的人，很坏很坏，这辈子都不能原谅他。
林素没有工作，没有房子，只能用着手头上的一点积蓄租了一间屋子，很破很旧，但日子还是能勉强过下去。
她做过很多工作。服务员，清洁工，推销员，其实每天都很辛苦，但是母子俩人也就这么坚持着。陆骁觉得，这间出租屋才是他真正的家。
后面林素太累生病了一场，病好后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开始结交狐朋狗友，喷着低价劣质香水，出去玩到深夜，回来就是一种浓浓的酒味。家里的经济来源也变成了陆骁的寒暑假兼职。
他青春期开始变叛逆，这个家中最后留存的一线亲情，也开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这还算是一个家吗？陆骁常常这么自己问自己。
陆骁还是心软了，他抓起母亲那只手：“流了这么多血，去医院吧。”林素甩开他：“那你走啊！你走！像你爸一样走！我一个人过，清静！”
陆骁不敢想象，要是林素真的一个人过的话，可能不知道哪天就醉死在路边，无人问津。
她是他最亲的亲人，哪怕她已经千疮百孔。
林素吃痛的站起来，径直走向旁边狭小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只不过是一个铺了床垫被子的小角落，蜘蛛网和灰尘不知道堆了多久。
这是她的卧室。
是她的安全屋，是她逃离世界的避难所。
林素关上门锁起来：“明天给我去上学，早点睡。”
陆骁走到茶几边，开始默默的收拾起玻璃渣子，碎片拢到一起，然后用抹布把它们带着血绩和酒渍一起扔进垃圾桶。
习惯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讨厌这个家，讨厌这个家里充满的酒气，讨厌那出轨不负责任的父亲，讨厌事到如今自暴自弃的母亲。
但同时，他也很害怕失去，没了林素，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
同龄人在和父母一起快乐的出去玩时，他总是在偷偷的羡慕。陆骁年纪其实挺小的，生日在暑假里，8月份的生日，9月份的开学他才刚满16岁。
16岁，才刚刚开始负刑事责任的年纪，总是要去承担一些他不该承担的东西，心理、生理……
雨还在下，不是倾盆，而是绵密如针，扎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屋子内，灯还亮着，却像一盏将栖未起的残烛，光晕在墙上摇晃，映出扭曲的影子。
他走回客厅，关掉了那盏摇曳的灯，黑暗占领了整个出租屋。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射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丑陋而又细长的光斑。
陆骁长叹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听到隔壁房间里那缓缓传来的呼吸声。
风声、雨声、还有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就是他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