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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祈福 无欲无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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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定在一周后。
按大璟旧例,春猎前皇室宗亲及朝中勋贵女眷须前往城外的静安寺祈福三日,一为求春猎平安,二为祈国泰民安。这规矩传了好几代,说是太祖皇帝当年御驾亲征前曾在静安寺住过一夜,此后战无不胜,后人便学了个十足十。
静安寺在京畿西南,离城四十余里,山高林密,晨钟暮鼓可闻,车马却要走整整半日。
陆浄思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今日天气晴好,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裙子,颜色素的几乎不像王妃,发髻也只挽了个简单的流云髻,耳畔垂着珍珠耳坠,车一晃,就顺在颈侧轻轻晃荡。
小涟跪坐在她脚边,手里捧着一本刚从布铺递来的密报,压低了声音念给她听。
“箫亦沅这几日未再追查那封信的事,但增派了人手盯着周府。春猎的护卫布置已定,太子随行的路线也已敲定,箫亦沅在沿途安排了十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
陆浄思没睁眼,“不急,他是等到春猎场上再动手,才不会在半路截杀,这样太蠢,不是他的风格。”
过了片刻,又问,“周怀安呢?”
小涟翻了翻手里的布料,“周大人……这几日在大理寺的日子不太好过。齐家的人几次在朝会上递折子弹劾他,说他出身微贱,不堪居清要之职。韦家那边也有人附和,说他恃才傲物,不敬上官。昨日的朝会,他被齐首辅当众驳了一回,圣上虽未曾开口,但也没有替他说话。”
陆浄思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事周怀安倒是一个字都没提,他给她写的信,永远只报喜不报忧,偶尔在信尾加一句“陆小姐珍重”,规规矩矩的。
“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陆浄思问。
小涟犹豫了一下,“还有……听说户部那边卡了他这个月的俸银,说是手续不全,下月补发。周大人手底下的小厮去找了几次都没要到。他府上本来就没几个下人,如今已经走了两个,说是工钱发不出来。”
陆浄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她深吸一口气。
“让布铺送些银子过去,不要走明账,别让人知道是祁王府出的。”
小涟应了一声。
陆浄思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脑子里全是周怀安的事,是他在朝堂上被人排挤,在衙门里被人穿小鞋,连吃饭的银子都快没了,可他什么都不说,见面的时候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问她“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她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马车行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古寺前停下。
静安寺依山而建,殿宇重重叠叠,从山门一路延伸到半山腰。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松柏苍翠欲滴,枝干虬曲,像是这座山长出的骨骼。寺前的放生池水很静,倒映着天光云影,几尾锦鲤在水下缓缓游动,偶尔翻个身,鳞片一闪,像碎了的金箔。
陆浄思踩着矮凳下车,脚刚落地,就有知客僧迎上来,双手合十,低眉垂首。
此人一副高僧模样,恭恭敬敬的朝她行礼。
“王妃,厢房已备好,请随小僧来。”
陆浄思点了点头,跟着知客僧往里走,前面是一众女眷,韦氏、齐夫人、甘卿卿,身后还有几个面生的小官家眷,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走在这古寺的石板路上,倒像是一幅工笔画落了进来,和这清寂的佛门之地颇有些格格不入。
知客僧引着她穿过前殿,绕过一座巨大的香炉,炉中香烟缭绕,那股子檀香味一下子浓了起来,混着松柏的清气,钻进鼻子里,沁入肺腑,让人莫名觉得安宁。
陆浄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几日她绷得太紧了,箫亦沅的试探,朝堂的暗流,春猎的事,还有周怀安,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肩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站在佛寺里,听着远处隐隐的诵读声,闻着檀香,她竟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懈了几分。
知客僧引着她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门,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清茶、一碟素点心,墙角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佛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稳稳的,一动不动。
“王妃先歇息片刻,晚课后住持将在大雄宝殿为诸位施主祈福。”
陆浄思应了一声,知客僧便退下了。
几个侍女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好,小涟去查看门窗,活像一只警惕的小兽。陆浄思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一下,“别忙了,歇会儿。”
小涟嘟嘟囔囔地说,“这寺庙在山上,夜里凉,我得给主子多铺一层褥子。”
陆浄思没再管她,自己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的景致很好,远山如黛,近树婆娑,山间有薄薄的雾气,把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小涟方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户部卡他的俸银,下人走了几个,他在朝会上被人当众驳斥。周怀安他如今自顾不暇,怕是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那他不可能来此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陆浄思就愣住了,她是在期待着什么吗?
祈福是女眷的事,他一个外男,又没有家眷在朝中,如今还被齐韦两家盯着,他怎么来?他拿什么来?他连出门的马车钱都未必凑得出来。
陆浄思拼命告诉自己,想起周怀安不是因为她害怕,不是因为她怕他来了,怕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心思会像春草一样,风一吹就疯长。
陆浄思闭上眼,把那扇窗户关严了。
*
晚课的时候,钟声响了。
陆浄思又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旧布衣裳,跟着知客僧往大雄宝殿走。
暮色四合,殿内已经点起了烛火,数百盏油灯同时燃着,把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佛陀的金身在烛光中微微发亮,慈悲的眉眼低垂着,俯视着殿内跪拜的芸芸众生。
陆浄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
但她却不知道该向佛祖求什么。
求箫亦沅死?这事她不会求佛,她会亲手将他送入地狱。求太子平安?太子平安不平安,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她在意的只是太子这堵墙不能倒。求——
她顿了一下,她竟然想不出任何所求之事。
从前世到今生,她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求陆家平安?求了,没求到。求箫亦沅念旧情?求了,也没求到。求来求去,求到的不过是一个被掐死的结局。
她忽然觉得有些茫然,跪在佛前,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咚——咚——咚——”
钟声响了三下,晚课开始了。住持领着僧众诵经,梵呗声低沉悠远,在大殿里回荡,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佛陀座前流过,从每个人的心头流过。
陆浄思跪在那里,听着那些经文,心还是静不下来。
周怀安的脸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他站在茶楼的楼梯上,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他说“陆小姐”。他在火场里抱着她往外冲,手臂箍得那么紧。他跪在她身侧,闭着眼念经,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他站在后角门外,问她“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陆浄思用力回过神,把自己从那些画面里拽出来。想周怀安做什么?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诵经声渐渐停了,钟声也歇了,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
住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各位施主可往殿前跪拜许愿,老衲先行告退。”
脚步声响起,僧人们鱼贯而出。然后是女眷们起身的窸窣声、裙摆拂过蒲团的沙沙声、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声。陆浄思没有动,她还跪在那里,闭着眼。
周围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人都走完了。
这时陆浄思慢慢睁开眼。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静静地燃着,佛陀的金身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慈悲的眉眼一如既往地低垂着,像是在看她一般。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那尊佛,忽然觉得有一点孤单,但这一点孤单在这安静的殿里,又仿佛是她唯一能够享受的东西。
于是陆浄思重新闭上眼,双手合十,准备起身,此时身侧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听见了衣料拂过蒲团的细响。
有人跪在了她身侧。
陆浄思猛地睁眼转过头,周怀安就跪在她身侧三尺的地方。
殿内的烛火幽幽地亮着,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又清晰。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肩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闭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佛前的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明明不该出现在这座佛殿里的人,可他偏偏就跪在这里,离她不过几掌的距离。
陆浄思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瞬间什么都想不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闭着眼念经的样子,看着烛火在他睫毛上跳动的光影。
她咬着下唇,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垂下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陆小姐。” 周怀安的声音轻柔的,但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却响的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