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乌托邦》杞右

1、临时模特

　　八月的天气依旧闷热，连江水都被染上了太阳的温度，哪怕到了晚上，热浪依旧没有散去。

　　黎迟夏挎着单肩包，侧头眺望着江上缓缓行进的游轮，背后汗湿了一片。郑新言抱着三脚架跟在后面。

　　“所以——”安雯锦陪着两人散了将近半小时的步，终于明白过来，“你是在采景？”

　　“嗯，这里方便点。”黎迟夏一边举着相机调整角度，一边回答，“马上开学了，不想跑太远。”

　　“现在还来得及吗？我记得比赛不是下个星期就截止了嘛？”

　　“来不及。垂死挣扎吧。”

　　黎迟夏按下快门，江面上没什么风，明镜似的。照片上没有去拍亮着霓虹的游轮，但水上五彩斑斓的倒影依旧清晰，另一侧是华灯初上，铺成一片模糊的亮。

　　“夏哥好好学习呢，哪有时间摄影啊，是吧大学霸！”郑新言笑嘻嘻地吹着口哨。

　　“啊对对对，我要好好学习呢，小菜鸡一边去，我不和菜鸡讲话。”黎迟夏头也不回地怼他。

　　“菜鸡”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再还嘴了。跟黎迟夏斗嘴从来占不到便宜，这点他经验丰富。

　　好在黎迟夏也没工夫理他，盯着相机里略显单调的画面，不大满意地叹了口气。

　　一旁郑新言忽然意识到什么，有点意外地转向安雯锦，他以为摄影已经算是小众的爱好了。“没看出来你还关心这个啊？我记得你之前对摄影还不感兴趣的？”

　　“我？不是，呃——”

　　“我？不是，呃——”安雯锦脸一下子红了，像是被踩中了尾巴，急急忙忙地摆手，“我是听说黎迟夏一直在参加，随便看看。”

　　“哦，随便看看~~”

　　郑新言贼兮兮地拖长了尾音，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下一秒右肩一沉，挂上了黎迟夏的包。

　　“行了，闭嘴吧你，有张嘴的力气不如多拎点东西。”黎迟夏快步往前走。他不是没看出来安雯锦有意，她的示好明显到连黎迟夏父母都看出来了，还找他打听过，毕竟是一起长大，算半个青梅竹马。

　　黎家父母开明，很尊重孩子的意愿，也挺喜欢安雯锦落落大方的性格。

　　但一来他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二来他确实只把她当个妹妹看。安雯锦本人不挑明，他也不便戳破让人家难堪，只能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才郑新言嘴贱那一搅和，他也怕她多想。

　　奈何郑新言没心没肺得厉害，只知道在后面嗷嗷叫，“我靠，夏哥，你这是压榨员工！这么热的天，我本该在家里打游戏的。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牛马，下次必须请我去海底捞……”

　　“给你一巴掌吃不吃？打的哪门子游戏，你那黄金段位还有上升的风险吗？”

　　“我那是不小心掉星了好不好！根本不是真实水平！”郑新言被揭了短，马上不服气地挽尊。

　　三个人吵吵嚷嚷地往前走，周围渐渐热闹起来。灯光汇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漫入夜色。人群顺势蜿蜒，摊铺琳琅满目，笑声与叫卖声融成一片，各种香气被热风裹着，扑面而来，惹得郑新言直抽鼻子。

　　“夜市这么热闹啊！”安雯锦新奇地四外张望，相比之下郑新言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黎迟夏买了三个冰淇淋碗和几袋烤肉，又在附近走动，举着相机搜寻可拍的素材。郑新言和安雯锦也不客气，接了东西就大快朵颐。反正都知道黎迟夏家里条件好，这点钱都是随便撒的。

　　“姐姐，买手手手手链吗。”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凑过来，几乎淹没在喧嚣声里。说话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伸手似乎想拉安雯锦衣角，半路又紧张地缩回去。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倒是黎迟夏拍完了素材转头正巧看见那孩子揣揣地站在那。

　　“安雯锦，这小孩你认识吗？”

　　小女孩抬头也看见了他，一对上就怯怯地往后退，像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黎迟夏看到她的反应，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自己长得很吓人吗？

　　“啊，不认识。”安雯锦也一脸懵，还是俯身问她，“小妹妹，你有什么事嘛？”

　　小女孩把刚才那句又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还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小地摊。

　　花坛边上铺了一块布，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最多的是编绳，红的、蓝的、白的，有手链也有中国结，还有用草叶编的蜻蜓和蚂蚱，旁边躺着一小束扎好的花，蔫蔫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卷，黎迟夏估摸着是这小姑娘自己在路边摘的。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机。

　　黎迟夏随手拣起一个编绳，绳子有些粗劣，但编得倒挺精巧。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穿着满是褶皱的白色连衣裙，裙身上有浅色的污渍，脸颊略显消瘦，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婴儿肥，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色，此时正紧张地绞着手，怯怯地抬眼观察着三人，像只随时准备逃开的兔子。

　　“这些是怎么卖的呢，小妹妹？”安雯锦看得心软，已经拿出手机准备付款了。

　　“都都都是一个两两两两块。”小姑娘声音依旧低弱，安雯锦弯腰侧耳才能听清楚。

　　“行，”安雯锦随手拿了一把，“转你六十吧。”

　　小姑娘愣了一下，顿时喜形于色，雀跃地举起脖子上挂着的二维码。

　　“小妹妹，”黎迟夏这时突然开口，“你愿不愿意拍几张照片？”

　　两个同伴听了都有点惊讶。

　　“那个……”小姑娘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问出来，“有钱吗？”

　　“有。”黎迟夏答得很爽快。

　　安雯锦好奇问道，“咦咦咦，我以为你不拍人像呢。”

　　“拍啊，”郑新言插了一句，“夏哥相机里还有一张贼帅的。”

　　“喏，就这张。”

　　“哇塞，这是模特吗？”安雯锦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惊呼。

　　照片里的少年戴着口罩，近镜头下甚至能看到他凌乱的发丝和微垂的睫毛。眼神冷寂，像是有初化霜雪。背景被刻意模糊了，但仍能分辨出底色里炙热的夕阳和烧红的云层，那种暖与冷交织在一起的微妙质感，让整张照片有一种说不出的张力。

　　“不是模特，就一路人，还行吧，拍着好玩。”

　　黎迟夏笑着回答，目光在照片上定格了一瞬。

　　那张照片是他少有的人像成品中，算不上多么精妙，却被他当作“杀手锏”一般的存在。

　　每一回看到这张照片，黎迟夏都由衷地佩服自己的拍照技术，虽说主要是那“模特”的功劳。

　　“不过这回能行吗？这孩子是不是太小了？”郑新言小声问道。

　　“试试吧。”黎迟夏倒觉得无所谓，像他这种能把参赛作品拖到最后一天的奇葩，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这次拍的是纪实风格，小摊就是现成的素材，跟刚才那张脸部特写不一样。他的老师曾告诉他，摄影的底牌是真实，谁捕捉到真实，谁就捕捉了美。

　　真实的笑，真实的泪，或者是，真实的苦难。

　　“你自然一点就好。”黎迟夏半蹲下来，“不用看镜头。”

　　他尝试从不同的角度捕捉场景。黎迟夏喜欢抓拍，虽然那样不一定清晰，也不一定好看，但他认为那种不经意间的神态，往往比摆拍更有力量。

　　小姑娘配合得不错，那种天然的局促和不安，反而成了作品的亮点。

　　黎迟夏翻了几张，还算满意。不经意间一抬眼，发现小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旁边的烤肉摊。

　　他随口问了句，“想吃？”

　　小姑娘不作声，只是摇头，慌忙把目光移开。

　　黎迟夏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

　　行，刚才只是结巴，到他这儿就变成哑巴了。

　　郑新言见状反应挺快，拎了一袋烤串塞给小姑娘，还顺手给她买了酸梅汤。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抱着，没有动作。

　　“吃呗。”黎迟夏垂下眼看得好笑，存心逗她，“从你工资里扣了。”

　　小姑娘信以为真，果然被唬住了，急忙就要还回去。

　　“欸……”黎迟夏愣住了，有点后悔乱说话了，看着她惶恐不安的神色他心情十分复杂，最终扶额叹了口气。
　　“刚开玩笑的，他请你的，算工作餐了，不想吃就扔掉。”

　　小姑娘无措地看看他，又看看郑新言，这才放心地狼吞虎咽起来。

　　“这小孩子怪可怜的。”安雯锦刻意压低了声音。

　　“而且胆子也忒小。”郑新言接话道，“夏哥，你干啥了？她好像挺怕你。”

　　我怎么知道？他挺无语。

　　但黎迟夏非常无耻地回答，“没办法，你爹就是帅得惊世骇——”

　　“呕，”那小姑娘吃到一半，突然捂着肚子跑到垃圾桶旁边吐，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

　　“卧槽？”

　　郑新言习惯性地爆了句粗口，又连忙捂住嘴。

　　“你下毒了啊？”黎迟夏挑起眉，一时间也弄不清状况。

　　“夏哥，我可什么都没干。”郑新言看得目瞪口呆，直呼冤枉，眼珠子一转，又生出损人的话，“不会是你刚才那句刺激到她了？”

　　“滚。”

　　“给她家里打个电话？”

　　“对不起！”小姑娘见三人都盯着自己看，慌忙摆手解释。

　　“我是病，经常吐的。”

　　不知道是不是口吃的原因，小姑娘话很少，即便开口也是三五个字，有时甚至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三人将信将疑，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就说，别把自己吃出问题了。”黎迟夏见她除了脸色微白没什么别的问题才放下心，但小姑娘年纪小，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未必清楚。

　　小姑娘急忙摇头示意没事，然后盯着相机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哥哥，可以看照片吗？”

　　“行。”黎迟夏把相机给她看，里面有十几张备选。

　　正在翻照片的小姑娘轻轻“啊”了一声，眼睛忽然睁大，黎迟夏有点莫名其妙地低头看去，闹不清这个“啊”是褒还是贬。

　　“是我哥哥。”

　　小姑娘激动地指着黎迟夏那张“杀手锏”的作品，似乎没那么怕他了。

　　“我靠，”郑新言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你哥长这么帅啊！”

　　“嗯……”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丸子头，脸上又分明是掩藏不住的自豪，看起来不像吹牛。

　　黎迟夏脑子里灵光一闪，来不及多想便脱口而出了，“小妹妹，能不能请你哥哥帮个忙？”

　　她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恍然大悟，“拍照吗？”

　　小姑娘还挺聪明。

　　“对，有报酬。”

　　“报酬”两个字一出，小姑娘眼睛明显亮了，立即点头如捣蒜。

　　拨出号码的“大哥大”没过两秒就被接通了。

　　“喂？”或许是老年机太旧了，有很大的电流声。

　　“哥哥。”不知是不是错觉，黎迟夏感觉小姑娘有点过分的小心，并不像兄妹间的亲热。

　　“老地方？”电话那头问得挺笃定，听到女孩应声，便把电话挂断了。

　　黎迟夏在一旁看得很新奇，这绝对是他见过最简短的对话，电视剧里仇人相见都要唠半天，这兄妹俩倒和打哑谜似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嗬，要见到模特真人了。”郑新言半开玩笑地说，“不过你们真是亲兄妹吗？”

　　“是的，”小姑娘急忙为哥哥辩护，“我哥哥特别好。”

　　黎迟夏对此也存疑，既然眼里能出西施，妹妹眼里也可以出沉香。
　　不过看兄妹家境想来是为了省话费，毕竟以这小姑娘的语速，等她把话说明白估计电话费都得翻几番。

　　他对她哥倒也有点印象，毕竟当过自己的临时模特，印象嘛，除了好看，就是高冷。

　　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最高冷的也是那双眼睛。

　　那天因为带着口罩，只能看见他落了碎发的前额和微垂的狭长双眼，瞳孔像浸过冰水的琥珀，显得格外冷淡，冷得不近人情。

　　说起来这张照片还算是偷拍的，偷拍也就算了，偏生还教人家发现了，虽然对方也没计较，却显得他像个变态。

　　正想得出神，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小道过来，黎迟夏乱七八糟的思绪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

　　“纪念。”

　　黎迟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喊那小女孩。

　　名字简单，但并不难听。

　　“哥！”小姑娘看到自行车旁边的少年，蹬蹬地就跑过去。

　　路灯挺亮，但人在暗处，脸上打出一片淡灰的阴影，像蒙尘的珠玉。

　　黎迟夏看着眉眼沉郁的青年，突然有种奇怪的不真实感。明明是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偏偏把自己包装成一团透明的空气。

　　对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黎迟夏就知道他认出来了。

　　他一看到这个“模特”就想起自己丢脸的样子。

　　于是黎迟夏一时无言，不知道这个头该怎么开，难道来一句：你还记得我吗，对，就那个偷拍你的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