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商》南非凉

98、月下影之你不是他 没有任何人

　　屋内的人像是有了感应一般，打开了房门，十二月伫立在回廊下，像一尊雕塑，只是这雕塑的目光流露着一种伤感——

　　江疑以为他是因为浮霄的事情伤感，便说道：“放心，浮霄不会有事。”

　　十二月向前走了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说道：“不是因为这个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江疑的脸部肌肉僵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一向伪装的很好的面具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痕。

　　“我……”他的目光闪躲，“没有什么……”

　　“江疑！”十二月的步子又上前了些，“我是认真的在问你，不掺杂任何目的。”

　　江疑的步子退了退，像是十二月在越过他心里那道高墙前，他又退避三舍重新构筑了一面更高的墙——

　　“我……”他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江疑，对不起！”十二月伸手抚摸上江疑的脸庞，江疑身体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任由他轻轻在脸上摩挲着。

　　“我似乎，许久没有好好看过你了。”十二月说道。

　　江疑扯出一个伤感的微笑，微微在他掌心蹭了蹭，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了主人的灵兽。

　　十二月的眼眶热了，他的身体像不受控制一般将江疑搂进了怀里，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江疑的身体那么瘦，轻轻一搂就能够完全包起来。

　　“你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他有些心疼的说道。

　　“我……吃不了……”江疑闷声说道。

　　吃不了……不是不吃，也不是不想，是不能。

　　十二月更加心疼了，心口像是被一根细线穿了个洞，又从另一边穿了出去，两边打了个死结，使劲一拉，绞得人呼吸不过来——

　　他的手不由得绞紧了，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骨血。

　　“十二月，我有些喘不过气了。”

　　十二月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尴尬的蹭了蹭鼻子，“那现在……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什么想做的事吗？”

　　江疑摇了摇头，“你陪着我……就好。”

　　“好”，十二月哽咽说道。

　　这个姿势两人维持了很久，直到江疑轻轻说道：“能陪我去后山转转吗？”

　　“好”，十二月想也不想的回道。

　　符愓之山的后山清风徐徐，野草和野花一如昆仑山脚下拘妖府的后院，十二月不禁问道：“这些……也是婉衿送来的吗？”

　　江疑摇摇头，“是你幼年时亲手栽下的。”

　　十二月转过头看着那漫山遍野的花草，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我……栽下的？”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而是一种从脚底生起来的没来由的寒意，他问道：“你一直……在找人打理这里吗？”

　　江疑点了点头，看着远方云海中隐匿的昆仑山轮廓，声音如清风一般飘过，“赤鸾，一直守在这里。”

　　十二月眸中渐渐亮起了光，豁然开朗。

　　他问道：“青鸟和赤鸾，是不是……”

　　江疑轻笑，“你看出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十二月呢喃道：“他那么讨厌我，曾经又对我那么好，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其实……”江疑顿了顿，“算了。”

　　“什么叫算了，江疑，我是不记得以前的所有事情，可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每一次出现都什么也不说。”

　　“我……”江疑欲言又止，他偏过头，声音苦涩喑哑，“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就从这件事”，十二月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会堕落。”

　　江疑的身体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真相即将冲出来，却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你还是不肯告诉我是吗？若是有一天，我自己全部想起来了，你让我怎么办，面对着再也找不回来的你，面对着和你一脉相承的浮霄，我该如何自处。”

　　他恳求道：“你对我很好的，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也不会令我伤心，而我现在，只想要一个真相。”

　　江疑抿紧了唇，就当十二月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江疑却轻轻道：“因为你。”

　　这三个字犹如一块巨石砸在了十二月的心上，他机械的重复道：“因为……我？”

　　“你爱我吗？陆吾！”

　　不是十二月，是陆吾。

　　十二月犹豫了，若是十二月，他不敢说，可若是陆吾，他应该是点头的。

　　“陆吾，爱你。”

　　江疑没有去追究他话里的措辞，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是啊，陆吾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他的，可天道是不允许神与神之间产生感情的。”

　　他仰头叹息，“所以，我必须在遵守规则和他之间选择一个。”

　　“你……选了他……是么！”

　　江疑没有做出回复的动作，而是说道：“可他，选了前者。”

　　十二月心头被揪得更厉害了，陆吾在天道法则与江疑之间放弃了江疑，而他……在江疑与浮霄之间选择了浮霄。

　　他突然觉得江疑的侧脸有些可怜，他从未被谁坚定了选择过，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选择在这千年里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自己，守护着这个已经放弃了他，又忘记了他的人——

　　“对不起。”

　　江疑倒是释然了，问道：“这声对不起，是谁说的。”

　　“我……”是啊，他没有立场去替陆吾说对不起，因为他不记得，可他站在十二月的身份上，又没有对不起江疑的地方，这三个字，属实有些多余了。

　　“十二月，我选择守护你是我自己的事情，那你呢，你如今知道真相，还要找回记忆吗？”

　　十二月愣住了，但只有片刻他便点了头，“我找回记忆不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情爱，而是为了大荒，我必须这么做。”

　　可他未曾料到，这句话落在江疑那儿会有多刺耳。

　　“十二月，若是有一天为了大荒你不得不放弃浮霄，你会怎么做。”

　　同样的选择，十二月没有犹豫，说道：“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若是，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呢！”

　　“浮霄不是你我，他不是神，他不会站在需要与大荒进行同一抉择的位置，况且，若真有那么一天，或许我的命会比浮霄的更管用。”

　　江疑困惑的看向他，“你为了他，可以放弃自己？”

　　“可以，而且我觉得，陆吾当初一定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否则凭借我所看到的过往，他不会对你动手，即便你真的堕落了。”

　　江疑轻笑，但那笑容中却带着赞赏，“瞒不过你，因为我想要推翻天道法则，所以他才会杀了我。”

　　说完他抬起手轻轻点上十二月的眉心，“你可知你的心魔是因何出现的？”

　　十二月摇头。

　　“因为我，是我在你的身体里种下了堕落的种子，可我没想到你居然没有按照我所料想的那样堕落，你这个我养出来的小东西，还真是厉害呢。”

　　不知为何，十二月总觉得江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隐瞒了什么，可是什么，他猜不出——

　　“江疑，那现在呢，你还是这么想的吗？”

　　江疑放下手，看向远方，轻轻摇了摇头，“没必要了，我很快就要消失了，坚持了这么久，也该放弃了。”

　　“放弃？放弃谁？我吗？”

　　“十二月”，江疑突然叹了口气，“你已经放弃我了。”

　　十二月怔住了。

　　他条件反射的想要回绝，可张开嘴却不知道回绝的话该从何说起，他没有立场——

　　“江疑”，踌躇良久后他才缓缓说道：“在这七日，我可以不做十二月，若你想我成为陆吾，我便是陆吾。”

　　没想到江疑摇了摇头，“不，你不是他，虽然你们有着相同的样貌，却没有相同的过去，你不必为难自己，我也……并不想把你当成他。”

　　“可……”十二月不解道：“你明明让我这七日陪在你身边的，难道……”

　　江疑轻轻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只想看着这张脸，仅此而已。”

　　十二月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的看着江疑的眼睛，而那双碧落色的眼睛中，他似乎看到了浮霄的影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回去吧！”江疑说道，身体慢慢的转了过去，脚下像是挂着千斤石头一般，步子走得很慢——

　　十二月回头看着那一片灿烂的花海，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突然觉得自己背叛了江疑，但这种念头一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背叛了浮霄。

　　“好乱，好烦！”他呢喃道。随后慢慢跟上了江疑的步伐。

　　清风自江疑所处的方向传来，就像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而那阵风吹过十二月的眼睛，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浮霄，对不起，这七日，就当是我对不起你吧！

　　走在前方的江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驻足脚步回头看向他，像是期待，但有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动作已经摆明了他的态度——那是等候。

　　是啊！江疑似乎一直在等他。

　　十二月不再多想，朝着江疑的方向跑了过去——一如千年以前，他总是会跑向江疑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