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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天跪伏,叩神无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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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怎么又在下雨。
听说李时安刚出生的时候,雨漫天地,水汽裹着刚被护士抱出来的小婴儿,他的眼睛映着全世界的色彩。别的小孩都长得皱皱巴巴,和小老头一样,只有李时安,从温水里洗净的时候,一双透亮的眼睛就让护士惊喜不已,护士抱着他张罗着让孩子家人来看俊秀的小婴儿。
偏偏这个眉目清秀的孩子,没有一声啼哭,像是对世界期待已久,咯咯笑着。家人们都被笑容感染,只有医生如临大敌。
医生狠狠在他的屁股上来了几巴掌,这孩子还没使出吃奶的劲头,医生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头在打孩子了。还是不哭。孩子不仅不哭,还伸出手,朝他招呼着。
医生怕他是个聋哑孩子,风驰电掣一般抱着他去做检查,从内到外,从头到脚,新生儿能做的检查,查了个遍,小孩一点毛病没有。医生跟产妇打了几次预防针说孩子不排除聋哑,也有可能是智商问题,产妇刚清醒又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因为这场波折,李时安父亲李俟文在妻子还没有清醒的时候,就擅作主张给孩子单名起了个安字。时字辈孩安已降生,恳请列祖列宗护佑时安,时来运转,安然无恙。
到了晚上,家里人围着小时安看孩子的情况,孩子母亲曾云悠悠转醒,看着孩子的漂亮面孔,怎么看怎么满意,这更令人惊喜的是孩子晚上突然啼哭不止,哄也哄不好,就那么哭的小脸通红,一直到过了十二点才缓缓沉寂。
可是一连几天,婴儿白天笑声连连,晚上又泪水不绝。医生这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都不由得劝他们带孩子去找人看看,安排个法事给孩子破破。医生老家一直有这样的说法,小孩因为纯净,总能看见大人污浊双眼见不得的事物,是不是被吓住了。
曾云月子都没坐完,带着孩子回老家到处找那些号称能通灵的能者,小小的婴儿颠簸在旅程中依旧在夜晚哭泣难息。曾云和丈夫李俟文听说仙山上有即将一步登仙的修行者,可是一步登天者,怎会再理会俗世琐事。没有索道、电梯,李俟文背着孩子,扯着曾云,一步一步爬到了山顶,见到了修行者。
修行者说:“凡尘累事,早已无心。”
那日,秋冬交际时候,雨夹雪弥漫在天地间。曾云穿着臃肿厚重的衣服,她反复跪求,修行者不愿再堪天命。她哭着对丈夫说:“一定是我,以前就有人说我是戏子命,我命宫有偏,时安才会受污秽东西的影响。他这么好的孩子不该托生在我肚子里。”
曾云演过很多戏,影后奖杯拿了大满贯。她曾经站在聚光灯下,听着粉丝的呐喊和业内人的追捧,以为自己尊贵无双、荣耀满场。现在,她自觉卑贱,戏子命盘影响儿子。
修行者站在山巅,雨水降在他脸庞,像是他留下两行悲悯的眼泪。在屋檐下,轻轻解开婴儿包裹一缕,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闪烁着。他说:“不是鬼魔影响。魂火症,是天命跟随。上辈子作孽太多,用今生的病痛还债。每每夜晚,疼痛难息。不必求解,时岁一到,苦痛自销。”
李时安一直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天机。
此时,他又跪伏在他人脚边,求解这与生俱来的苦楚,拯救他无法正常的人生。
褚所善不懂,怎么会有人这么外强中干,一时人前剑拔弩张,一时突破人伦有别,一时甘愿卑躬屈膝。褚所善仿佛看见一个扭曲的委屈的挣扎的灵魂,哭着叫嚷着求他帮忙。
“褚老师,求您解救我的痛苦。”李时安在赌,他赌命运不会时时苛待他,总要有人是真的来除去他这魂火之症。他赌那日沉疴顿愈、枯木逢春,这就是父母说过的,他苦苦寻觅的天机。
褚所善蹲下来,看他被月光贯穿的眼睛,问:“是魂火症对不对?”
李时安更加坚定时机已到。
褚所善又摇摇头,“但是不会有人的魂火症能扛到这个年纪。”魂火症是阴司为了平衡人上一世的不善之事的举措,一边赶着投胎,一边魂火惩罚未受完,才会带着去人间服个几年也就了当了。从来不会有人记事后还服刑,这也不符合阴司的规矩。一千年来,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能在二十岁的年纪还在人间忍受着魂火症。
就算阴司有疏漏,真让这个人有这么长的魂火病症,也不会有人能忍得住、活的下去。人小的时候,是没办法自行了断的,发作个几次,和上辈子恩怨两清就能好好过今生的生活。人长大了,痛的不得其法的时候,山崖边、枕梁处、深水涧早都结束这无助的旅程了。
褚所善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该是多坚强的心性、多坚韧的意志,能活到现在。上辈子又是什么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罪孽,大龄新生李时安,二十年,七千余夜晚,他又是怎么忍过来的,竟然到现在还没还干净。
褚所善看向他的胸膛,里面有一颗婴疾经年、哀苦缠萦的心脏。
褚所善的眼睛幽深浩渺,李时安读不懂,他准备磕头哀求,眼泪先砸到地上,李时安不懂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别人的魂火症幼年轻飘飘就解除,他苦苦挣扎数年,得遇天机,还是抓不住。
褚所善不回应他,准备把他拉起来。李时安刚站起来,眼泪划过半边脸颊,他眼里红色翻涌,说:“钱权名利,你要什么?要求随便你提!”
褚所善不说话,长长地叹气。李时安又说:“你很喜欢哲学研究对吗,不用说你,整个漉大都不太好拿项目,争取资金赞助吧。和润可以有个机会加入漉大哲学研究的资助名单吗?”
褚所善不为所动。“房子太小了吧,我还有个高档公寓在附近。我们走程序,我来交税,房子送给你。”
满屋都是月亮的清辉和沉默在流淌。“褚老师,我没有被拯救的资格吗?不是你在课上说有比把私人疼痛转换为公共语言更重要的事情吗?”
褚所善终于回应:“不是,我当时聊的是不能忽视无法公开可描述的私人感受的重要性。我觉得你还是要把专业课学扎实。”
褚所善对上那双眼睛,他没办法说什么,挣扎了几番,打开门让李时安出门。
李时安是被褚所善推出来的,他站在楼道里茫然无措,好像回到了六岁,又好像回到了十八岁。漉大的教师公寓是很久之前修建的,步梯层层叠叠在眼前蔓延又折叠,他一脚踏上,灯光骤亮,他踩在台阶上,步态缓慢,百岁老者都比他快上两步。
褚所善屏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灯光一旦暗下来,他狠狠在地上跺上两脚,灯光又洒在少年柔软的头顶。比无家可归更落魄,比孤苦无依更无助。
李时安快到楼下的时候,雨声潇潇,苏润心看见楼梯间明灭有时就知道是小老板下来了,她早早就撑好伞在楼下等待。
李时安站在楼梯出口处,头顶的白光倾泻而下,照的少年的脸如同名贵白瓷,易碎又美丽。褚所善以前听人说瓷器最美的时候不是放在安稳的台上供人观赏,而是即将坠地破碎前的一霎那。现在看来,此言不虚。
李时安回头看向他,遥遥相望,褚所善以为要承受李少爷带着敬语的讽刺时候,李时安用那双红透的眼睛望向他,从苏润心手里拿过伞,静静放在地上。
李时安往前迈步,刚才还凉意入骨的秋雨,在迈下台阶的时候,苏润心还没取新的雨伞返回的时候,雨滴静止在半空。在他的脚尖触到无遮挡的雨水浸润的土地前,齐齐砸向地面。
这个莫名其妙湿润的秋季要过去了吗?
褚所善抱臂靠在楼道墙边,就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人身患魂火症这么多年吗?
不知道李时安有没有见过其他身患魂火症的人群,“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独自沉舟自当天命该绝,可是偏偏河流平缓,水面平和。只有一艘小船静静淹没在百舸蜂拥里。多么肥沃的土壤,无数灵巧木株花草都能存活,只有一株病树苦苦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天。那该是多残忍的事情。
褚所善那日送别落寞的李时安后,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完结了,躺在床上还睡了个好觉,梦见枫林漫漫,日落时候,晨昏线接着火红的叶子,烫的心都热络。落日融金,枫林尽染,树下太久没见的人弹一首古曲。心神未定,狂奔而去,猛然惊醒,褚所善苦笑后再次缠绵床榻,这次梦见族人在黑夜中疯狂逃杀,他们也在喊,救救我。
早晨,褚所善拿上课本准备去给其他专业的学生上通识课,开门,是李时安拿着早餐的手晃了晃。褚所善视若无睹,擦过李时安的肩膀,路过他的助理,穿过他保镖凑成的人墙。
此后,每一天,只要他上早八课,一开门就是少年明晃晃的笑脸,仿佛目眦欲裂、伤心欲绝是上辈子的事情。不对,像他这种魂火症七千余天的人上辈子估计是没有伤心欲绝过。
李时安对时间总是把控的非常好,他能出现在任何他想要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褚所善去申请项目资金,坐上电梯还没看见李时安,被系主任还没浏览项目就劈头盖脸说项目没有任何研究意义,怀疑他是个花瓶的批斗后,一出门就是李时安气喘吁吁地说:“褚老师,给和润一个机会,我也想为哲学研究做点实事。”
褚所善使劲掂量自己手里的薄薄的项目申报纸张,看来李时安是很疼的,被折磨的反复在说胡话。
褚所善在被同事针对挑拨的时候,李时安抓着系主任的衣领耳语道:“我现在是很不高兴的。”褚所善在被学生们质疑是花瓶的时候,李时安在全系人面前做了两百多页的幻灯片讲他这些年的成果。
用心一也。即便是石头,水滴也要贯透了。即便是沙土堆砌,巴别塔也迫近天堂。原期第无数次听说疯狂粉丝李时安又在干什么追星傻事的时候给他发消息:“李时安,你就是个疯狂的毒唯,私生饭。褚老师被你搞的连食堂都不敢去了。”
李时安回:“那正好我给他送饭。”
如奉神明,如敬高堂。无数人等待天机降临,李时安决定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