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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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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棣开完最后一个会,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他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几秒,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子里数星星。外婆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后来长大后,他再也没有数过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唐总,明天九点的会议材料发您邮箱了。”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他从抽屉里拿出耳机,习惯性点开汽水APP——然后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打开了。
或者说,三天没去看那个歌单了。
最近太忙。新项目上线,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别说听歌,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但今晚,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点进“雁南归”的主页——发现歌单更新了。
五首新歌。
唐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看到他的私信了?
他点开私信,发现自己用的小号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早安。今天有新歌吗?”没有回复。但歌单确实更新了——时间是三天前的早上。
也就是说,那人看到了消息,没回,但默默加了歌单。
唐棣盯着那个时间戳看了很久。他想象那个画面:某个早上,那个人醒来,看到他的消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开歌单,一首一首加了五首歌。加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吃早饭、上班。
为什么没回?
害羞?懒得回?还是觉得他烦?
唐棣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在意这个答案。
雁南归的歌单很杂,几乎什么类型都有,可能前一首还是清灵的纯音乐后一首就是节奏感强烈的R&b。
他点开那五首新歌,一首一首听过去。第一首是渡边雅二的《青山绿野》,第二首是周杰伦的《红尘客栈》间奏,第三首是改编自李清照《一剪梅》的民谣……
听到第三首时,他停下手里正在回邮件的动作。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歌词是李清照的原词,配乐只有一把吉他和隐隐的风声。唱到“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时,歌手的声音几乎是叹息。
唐棣想起小时候,外婆教他背李清照的词。外婆没读过什么书,但会背很多诗词。她最爱的是《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她说,这词读起来像一个人在哭,哭得很轻,但是停不下来。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听完这首歌,他点开评论区,发现“雁南归”也在。
评论时间是一周前,只有一句话:
“李清照写‘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时候,约摸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窗外的云是灰色的,风吹得竹叶沙沙响,残红飘零,江水向东。
她以为她已经不想他了,然后一抬头,发现他还在心里。”
唐棣读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回复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也这么觉得”?太敷衍。说“你写得太好了”?太直白。
最后他只点了个赞。
然后他退出评论区,又看了眼那个头像——同样水墨画风的李白,名字叫“雁南归”。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汉武帝的《秋风辞》,写的是思念。
这个人,到底是谁?
唐棣发现自己开始想象他了。
应该是个男生,二十多岁,喜欢古风,喜欢诗词,喜欢安静。可能有点内向,话不多,但心里有很多东西。可能长得很清秀,皮肤很白,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也可能完全不是这样。
也许是个女生?名字看不出来,头像也看不出来。但他直觉是男生——没什么理由,就是直觉。
他又往下翻,发现“雁南归”会发听歌随笔,里面有一个分类叫“长短句”。
点进去,全是词。不是那种按词牌名填的词,是现代人写的长短句,像随笔,像片段,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比如有一首叫《秋夜》的,只有四句:
“风吹竹叶响,我以为是你的脚步。月亮升起来,我才想起来,你没有说过要来。”
唐棣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人心里,是不是住着一个人?
凌晨一点,他关掉APP,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时,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几盏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他突然想起今天还没看那个播放次数。
打开一看:四十七次。
也就是说,那个人,今天又听了他的歌单两次。
唐棣站在路灯下,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第二天上午,他在开会时走神了。
市场部的人在讲PPT,讲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要不要再发一条私信?
说点什么好?“新歌很好听”?太像粉丝。“谢谢你加歌单”?太正式。“你写的长短句我看了”?会不会被人以为一直在时间啊……
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不发。
太主动会吓到人。
但中午吃饭时,他还是没忍住点开了APP。然后他发现,“雁南归”昨晚发了新的动态——不是歌单,是文字。
只有一句话:
“如果想要世界安静,就把除了老板和至亲全设成免打扰。”
唐棣看着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动了一下。
把所有人设成免打扰。除了老板和至亲。
那他们这些“网友”呢?自然也在“所有人”里。
他其实不意外。他自己也是这样。微信好友几百个,能说话的没几个。大部分时候,别人发消息过来,他看到,想着“等会儿回”,然后就忘了。有些人忘了就忘了,有些人想起来时,已经过了三天,再回反而尴尬。
所以他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看到这句话时,他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下午开会时,他又走神了。
这次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他也变成那个人的“免打扰”之一,会怎么样?
应该不会吧。那个人虽然没有回他的私信,但毕竟加了新歌。说明还是看到了,还是在意了的。
也许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也许和他一样,也在犹豫要不要主动。
晚上回家,唐棣洗完澡躺在床上,又点开汽水。
他先看了眼那个播放次数——五十一次。今天又多了四次。
然后他点开私信,看到自己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新歌很好听。谢谢。”
打完又删了。
太傻了。人家又没说是给他加的。
他又打:
“最近忙吗?”
也删了。像查岗。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一弯月亮。
发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睡不着。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雁南归”的主页,发现那个“把所有人设成免打扰”的动态下面,有人评论了。
评论的是个陌生ID:“这样不会错过重要消息吗?”
雁南归回复了:“重要的不会错过。不重要的,错过也没关系。”
唐棣看着这条回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重要的不会错过。
那他呢?算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
不对不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啊。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私信:
“刚看到你的动态。我也是,微信里几百个人,能说话的没几个。”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强迫自己闭眼。
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有回复。
“那你是‘能说话的’还是‘几百个人’?”
唐棣盯着这行字,笑了。
他回:“你觉得呢?”
那边很快回过来:“我觉得是前者。不然你不会发这条私信。”
唐棣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
他打字:“那你呢?我算‘所有人’还是‘例外’?”
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发来:
“还在观察期。”
唐棣看着这四个字,笑出了声。
他想,这个人,有意思。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聊天。
不是每天聊,也不是聊很久。有时唐棣发一首歌过去,说“这首你应该喜欢”,对方过几个小时回“确实好听”。有时对方发一句诗过来,说“今天看到这个,想到你”,他回“我也喜欢这句”顺带加几句自己的随心的见解。
聊的最长的一次,是一个周末的深夜。唐棣加班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发现对方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
“刚看完一篇虐文,哭得在床上翻滚。为什么喜欢看虐文?明明知道会难过。”
他回:“因为虐完了,才能更珍惜甜的。”
那边回:“有道理。但我现在还是很难过。”
他想了想,说:“那给你讲个故事吧。苏轼和李清照的故事。”
“他们认识吗?”
“不认识。苏轼去世的时候,李清照才三四岁。但我看过一个节目,如果他们认识,会是什么样子。苏轼会喜欢她的词,她会崇拜他的人。他们会在某个秋天的午后,坐在院子里喝茶,聊诗词,聊人生。然后苏轼会说,你这丫头,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你这故事,让我更难过了。因为他们不可能认识。”
唐棣回:“但他们留下了诗词。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李清照的‘寻寻觅觅’。隔着几百年,他们还是能对话。”
那边又停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句:
“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
唐棣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长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雁南归”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的暗涌。
这是后话。
此刻的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人和人之间,有一种缘分,叫‘说得上话’。有些人天天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有些人隔着千山万水,却能说得上话。”
他想,他和这个人,大概就是那种“说得上话”的人。
尽管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年龄、长相。
尽管还不知道对方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
但“说得上话”,已经很难得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不要问问他叫什么?
还是算了。
慢慢来。
反正,来日方长。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唐棣想起李清照那句词:“半夜凉初透。”
但他不觉得凉。
他觉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