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浮梦》云端的日子

2、第2章 残梦余痕，府中凉薄

　　第2章残梦余痕，府中凉薄

　　雨歇时，天已微亮。

　　东方天际翻出一片淡淡的鱼肚白，将沉沉夜色一点点驱散，偏院的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清冷得没有半分暖意。

　　苏晚凝靠在土墙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依旧反复回荡着昨夜那些破碎的画面。

　　白衣女子立于城楼，长风猎猎，衣袂翻飞，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与决绝；深宫烛火摇曳，玄袍男子拥她入怀，语声温柔，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江南烟雨朦胧，青石板路湿滑，她浣纱于河畔，身旁男子眉眼温润，笑意清浅，许诺一生安稳……

　　那些画面零碎、模糊，却异常真切，每一个片段都带着直击心底的情绪，仿佛是她亲身走过的岁月，被强行尘封在灵魂深处，只在触及那支玉簪时，才会悄然泄露一角。

　　她抬手，轻轻抚过发髻间的玉簪。

　　冰凉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昨夜那股暖流却已消散，只余下玉簪本身沉静的质地，仿佛方才那些诡异的画面与暖意，都只是她昏迷初醒后的一场幻觉。

　　可苏晚凝清楚，那不是幻觉。

　　那些情绪太过真实，那份深入骨髓的宿命感太过沉重，绝非一场虚无的幻梦可以解释。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支玉簪，绝不仅仅是生母留下的遗物那么简单。它藏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藏着她灵魂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藏着她跨越千年而来的真正缘由。

　　只是此刻，她一无所有，无权无势，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全，根本没有余力去探寻这些隐秘。

　　“姑娘，粥熬好了。”

　　春桃端着一碗清粥轻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粥是最普通的白米稀粥，没有半点配菜，香气清淡，在这清冷的晨色里，显得格外微薄。

　　苏晚凝缓缓睁开眼，眼底已褪去昨夜的茫然，只剩下一片沉静淡然。

　　“放着吧。”她轻声道。

　　春桃将瓷碗放在床头矮凳上，又小心翼翼地扶她坐直身子，拿过软枕垫在她身后，动作细致又温顺。“姑娘，您身子弱，多少吃一点，不然扛不住的。府里……府里没人会顾着咱们。”

　　说到最后一句，春桃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惶恐。

　　苏晚凝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原主在苏府的处境，她早已从记忆中知晓。生母是个没名分的侍妾，生下原主后便缠绵病榻，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嫡母柳氏素来刻薄，视原主为眼中钉，平日里克扣份例、冷眼相待已是常态；嫡姐苏明玥骄纵善妒，最是看不起庶出的姊妹，动辄打骂羞辱，原主此次昏迷，便是被她狠狠推撞所致。

　　府中其他庶出的兄弟姊妹，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趁机踩压，没有一人肯伸出援手。整个苏府，偌大宅院，朱门高墙，却只有春桃一人，真心待她。

　　“我知道。”苏晚凝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以后，凡事小心些，不必为我强出头，护好自己便好。”

　　春桃一怔，抬头看向自家姑娘。

　　不过一场昏迷，姑娘好似变了个人。从前的原主，怯懦胆小，遇事只会默默垂泪，从不敢多说一句硬气话；可如今，姑娘眉眼沉静，语气淡然，眼底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姑娘……”春桃眼眶微热，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苏晚凝没有再多言，慢慢端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清粥寡淡，却暖了腹中空虚，也稍稍驱散了几分周身的寒意。她吃得很慢，一边进食，一边不动声色地梳理着原主的记忆，将苏府上下的人际关系、势力分布、日常规矩一一在心中理清。

　　苏御史苏秉文，为人古板迂腐，一心扑在官场仕途上，对后院家事极少过问，对庶女更是漠不关心，几乎等同于没有这个女儿。嫡母柳氏，出身书香小户，性子狭隘善妒，把持后院中馈，对非己出的子女极尽打压。嫡出大小姐苏明薇，温婉端庄，早已许配人家，极少过问府中琐事；嫡出二小姐苏明玥，便是伤了原主的元凶，骄横跋扈，受柳氏百般宠爱，在府中横行无忌。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庶出公子，一位庶出小姐，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后院之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步步惊心。

　　原主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如履薄冰地活了十五年，最终还是落得个横遭灾祸、魂归天外的下场。

　　苏晚凝放下粥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既占了这具身体，便不会再如原主一般任人欺凌。人不犯我，她可以安分度日；若有人执意相逼，她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姑娘，您慢些歇着，奴婢去收拾碗筷，顺便把屋子打扫一下。”春桃收拾好碗碟，轻声道。

　　“去吧。”苏晚凝点头。

　　春桃转身离去，屋子再度恢复安静。

　　苏晚凝缓缓闭上眼，不再去想苏府的纷扰，而是将心神沉下，专注于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前世片段。

　　她试图抓住更多细节，试图看清那些人的面容，试图听清那些模糊的话语，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那些画面依旧凌乱破碎，如同水中倒影，一碰便散，只余下零星碎片与浓烈的情绪，在心底反复盘旋。

　　绝望、不舍、爱恋、遗憾、执念……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牵绊，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跨越了生死轮回，始终缠绕着她的灵魂，不曾消散。

　　她隐隐觉得，那三段片段，应当便是她轮回三世的过往。

　　一世烽火乱世，红颜薄命，身不由己；一世深宫帝阙，荣宠加身，却也困于牢笼；一世江南烟火，平淡安稳，却终究未能相守终老。

　　三世轮回，三段人生，三段截然不同的际遇，却似乎都与一个“情”字纠缠，都与一段无法挣脱的宿命相连。

　　而那支玉簪，便是贯穿三世的信物，是开启所有秘密的钥匙。

　　“三世……”苏晚凝低声呢喃，指尖微微收紧，“那这一世，便是第四世了。”

　　千年浮梦，四世轮回。

　　她究竟是谁？为何要历经这般辗转沉浮？那些与她纠缠三世的人，这一世，是否还会出现？

　　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却无人能解。

　　她只知道，前世种种，皆成过往，这一世，她只想安稳度日，避开那些纷扰纠缠，平平淡淡活下去，不再重蹈前世覆辙。

　　可心底深处，那股莫名的沉重与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早已将她的命运与某个人紧紧缠绕，无论她如何躲避，如何逃离，终有一日，都会再度相逢，再度纠缠，再度陷入那段逃不开的缘劫之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屋中。

　　“你们听说了吗？二小姐昨日又去夫人跟前告状，说咱们这位庶出小姐故意冲撞她，夫人气得不行，说等她醒了，定要好好罚她。”

　　“罚也是应当，谁让她不知好歹，敢惹二小姐生气。一个庶女，命比丫鬟还贱，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就是，偏生还死不了，真是晦气。听说夫人已经打算，等她身子好些，就把她送到城外庄子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送到庄子上去？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乡下，再也回不了京城了？”

　　“那又如何？一个庶女，留在京城也是丢人，倒不如去庄子上安分过日子。”

　　议论声渐渐远去，语气中的轻蔑与刻薄，毫不掩饰。

　　屋中，苏晚凝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无怒无悲，只有一片淡漠。

　　送到城外庄子上去？

　　柳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若是真的被送去庄子，远离京城，远离苏府这是非之地，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必再日日面对嫡母嫡姐的刁难，不必再在这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只是，事情当真会如此顺利吗？

　　苏晚凝微微蹙眉，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柳氏刻薄阴狠，素来心狠手辣，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所谓送去庄子，恐怕并非简单的发配，背后或许还藏着别的算计。

　　她抬手，再次抚过发髻间的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无论柳氏有何图谋，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她都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应对。

　　活下去，安然离开苏府，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目标。

　　窗外天光渐亮，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落在破旧的窗纸上，映出一片斑驳光影。

　　偏院依旧冷清，府中凉薄依旧，人心险恶依旧。

　　但苏晚凝的心，却比初醒之时，更加坚定，更加沉稳。

　　她知道，苏府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她的千年浮梦，她的四世轮回，也将在这冰冷深宅之中，一步步，缓缓铺展。

　　而那些藏在灵魂深处的前世秘密，藏在玉簪之中的千年隐秘，也终将在岁月流转之中，一点点，浮出水面。